马来西亚终于为反霸凌立法了。
霸凌,终于不再是悲剧发生后,校长们的一句“我们会加强关注”;不再是教育官员坐在冷气房里“成立研究委员会”;也不再是受害者与家属一遍遍复述,正义却不能得直的记者会。
反霸凌,终于真正写进法典里。《2025年反霸凌法案》,符合我们灵魂深处追求恶人终须付恶报的天性。

2022年,霸凌案统计3887宗,2023年6528宗,2024年7681宗,短短两年数字翻倍。根据教育部的估计,2025年数字继续攀升。调查机构Ipsos在今年8月的报告,揭示仍有约72%的家长在孩子遭遇霸凌后未投报,这冷冷的黑数背后,是一个个尚未成长就已枯竭的年少生命。
我们的文化,习惯把霸凌看成“成长过程”、“校内事务”、“别把事情闹大”,于是不成熟的孩子继续“胡闹”,周遭人继续事不关己己不关心,唯一会闹大的永远都是受害者和家属。
立法的出现,仿佛一记鞭子落下,不客气地告诉我们:校园霸凌已不能停留在劝导和请愿,谁人越界,必痛。
对长期受虐的年轻人而言,这条立法并不是司法进步神速,倒像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等到的姗姗来迟。
我们的文化,哪里出错了?

我们曾经坚信,学校是庄严神圣的殿堂。孩子们上学的第一天,是郑重的人生起点,家庭也看重孩子在学校交到的每一个朋友。在学校里,师长会以身作则把仁义礼智信刻进每一言每一行,再一针一线把仁义礼智信编织进孩子的人格里。在校园里,人人有仁所以不会欺压他人、人人有智所以遇事能妥善处理、人人有义所以看见不公会挺身,人人有礼所以会把守关系和谐,人人有信所以追随崇高的人生价值。
我们原本应该迎来书香四溢,文化气息轻拂孩子脸庞的校园,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们迎来的反而是法律开着装甲车驶入校园, 整顿胡作非为的学生,以及不负责任的师长。
换句话说,反霸凌法向我们宣告:良心教育已经失效,无法阻挡霸凌问题的恶化。学校长期以不知情当护身符;悲剧后,校长总是变身为“深感遗憾的发言人”, 这一套,社会已经无法容忍。
目前,法令并未追究袖手旁观者,但是日后这一群人是依然能置身度外还是罪加一等,尚是未知数。然而,人躲得过外在的法律,躲得过内在的良知吗?这一题需要立法来回答吗?

另一点,法案也同时规定,施暴者或其父母、监护人,最高可被判罚25万令吉赔偿。这一记耳光赏得很重,但意思其实很简单:别再装傻,你孩子的残忍,不再是你可以当作没看见的事。
25万罚金过重吗?毕竟许多父母不会花十几年心血把孩子养育成坏人,面对教养过失,内心想必也痛苦煎熬。然而,想一想被烫斗活活烫死的Zulfarhan,想一想死后入殓还需被挖棺验尸的Zara,想一想17岁就对人生绝望从4层楼停车场一跃而下的江骏喆。对比之下,失责父母为自己的“无心之过”付上25万令吉,算不算已经是优惠价了呢?
而曾几何时,养育孩子竟然沦落到需要被法律制裁?
写到这里,我和你的心应该沉入谷底。
法律是道德的最低限,当社会文化失灵,法律才需要登场。一个靠法才能逼学校逼父母尽责的社会,本身说明了什么呢?

想一想新加坡的《父母赡养法》(Maintenance of Parents Act),奉养父母竟然需要靠立法,是文明的荣耀吗?
再看看台湾的博爱座,本意很美,原是为了提醒社会照顾弱势,让人情处处发生。如今却常常成为冲突现场,指责、反呛、偷拍、道德审判, 博爱座变成了“搏斗座”。
一个社会如果足够重视礼节,文化本身就是一套有效的教养工具,会自行运作,不需要靠法规维持秩序。这样的社会每个座位都是博爱座,人人也都会让座。当文化不足以支撑礼仪和集体共识时, 就只能依赖制度规范行为。而当制度接管美德,就变成了谁有资格坐?谁该站起来?这些本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个人修养,结果是即使设立了博爱座,不但没有提升社会风气, 反而成了指控和批斗的武器。 没有更好,只有更乱。
于是我们发现:立法常常让我们想得美。若不重建文化根基,再重的反霸凌法,也只会成为下一个博爱座。

在学校不管是谁成为霸凌者和被霸凌者,都是家庭教育的缺失 、师长的看管不严、以及社会对弱的冷漠和对恶的纵容。当一个社会必须为善良立法,为了不伤害他人立法,这本身就是一场文明的退步。我们的社会文化如果足够优秀,本应使人知耻、知止、知分寸;而不是在良知溃散之后,才仓促地为善良立法,为不作恶签署条款。
法律,终究只是最后一道防线。当它被频频启用,恰恰说明,在更早之前,家庭、学校与社会,早已悄然失守。
反霸凌法是照妖镜,映照的不只是当事者的残忍与懦弱,也映照我们这一代人善的能力,不足够强大逆转恶。
看着反霸凌法的出现,我和你,心情应该沉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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