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参加《Hong Kong Jazz Congress》，在网上讲了一个环节。除了香港的爵士音乐人之外，主办单位也邀请了欧美代表参与，并讨论了其他类别的音乐与爵士乐的混合，如电子乐与重金属。
各种讨论进行中，引发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主持人Jonathan提出了“香港爵士乐”这一个类别，探讨它的定义与存在。身在柏林的Jonathan看香港人在国外玩爵士乐，想到香港爵士有什么特征。他也因此发出这样的疑问：什么才是“香港爵士乐”？
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身为马来西亚人，多年以来都存在着这样的身份焦虑。别说“马来西亚爵士乐”的定义，连什么是马来西亚人，也没有具体的说法。身份特征除了出生地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元素，如多元的文化，来奠定马来西亚人的身份。然而，所谓多元文化，我们又懂得多少？
有些人认为这样的讨论是无谓的，现在已经是全球化的时代，不需要分彼此了。然而，这也意味着传统文化的消失，全球人类被强势的西方文化同化了。
同化的世界变得单调，失去了多元时，就该停下来反思，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爵士乐是美国人的音乐。怎样的情况之下，它才算是某文化的爵士乐呢？让我先举两个例子，一个是以西方乐器玩原创音乐，另一个是以传统乐器玩西方音乐。
Mulatu Astatke是埃塞尔比亚（Ethiopia）的爵士乐手。他玩Vibraphone（颤音琴）、拉丁敲击乐器和键盘，曾留学英美，被誉为Ethio-jazz之父。
让我们听听专辑《Mulatu of Ethiopia》的这首〈Mulatu〉：
〈Mulatu〉的旋律及即兴演奏建立在一种埃塞尔比亚传统音乐的音阶：Ambassel Scale。它类似日本音阶，也拥有Phrygian Mode（弗利吉安調式）的降二度。曲子有浓厚的埃塞尔比亚味，主要是因为这个音阶的关系。
〈Mulatu〉用的虽是西方乐器，但曲子没有和弦进程，一切持续地以“F”音符为基础，更为凸显了Ambassel音阶的特色，让听众马上辨认出它的非西方特征，听出它与美国爵士乐的分别，同时不失爵士乐的风格。
接着，我们听听巴基斯坦的Sachel Studios玩的〈Take Five〉。〈Take Five〉是美国爵士乐手Paul Desmond创作的著名爵士经典，收集在戴夫·布鲁贝克乐团（Dave Brubeck Quartet）的《Time Out》专辑里。曲子是西方的，但是在Sachel Studios的众乐手演绎之下，立刻就散发着巴基斯坦味了。乐器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因为用Tabla（塔布拉鼓）做为节奏的基础，其音色及敲击的方式与西方鼓很不一样。加上Tabla和Sitar（锡塔琴）精彩的即兴演奏，即使由西方弦乐队伴奏，还是掩盖不了巴基斯坦音乐的风格。
多年前Sachal Studios来马来西亚演出，有幸在台下观赏不同凡响的巴基斯坦爵士乐，至今念念不忘。
马来西亚有没有类似的作品呢？我立刻想到比南利（P.Ramlee）。他有些作品受爵士乐影响，无论歌曲格式或编曲，甚至演唱的方式，都有爵士乐的基础。比方说这首家喻户晓的〈Getaran Jiwa〉，听了是不是觉得像美国音乐家Nat King Cole的歌曲，和典型的jazz Standards（爵士标准曲）无异？未经重编，单凭歌曲的旋律与和弦进程，〈Getaran Jiwa〉就是标准的马来西亚爵士歌曲了。
马来西亚有不少杰出的爵士乐手，年轻的喜欢玩混了Neo Soul（新灵魂乐）的爵士，上了一点年纪的喜欢有歌手演唱的上海爵士老歌。然而想找具有本土特色的爵士乐，不容易，但不表示没有。
Aubrey Suwito是马来西亚资深的音乐人。他的“The Malaysian Jazz Project”尝试玩马来西亚人自己的爵士乐。听这首〈Many，But One〉，用了传统乐器如Seruling（笛）与Gendang（甘当鼓），在音色上已经不一样了，加上主旋律和Mohar of Mohram的即兴演奏都散发着马来音乐的味道。Aubrey与其团员成功地融合了马来音乐与爵士乐。
〈Many，But One〉的乐手如下：
- Kamrul Hussin（rebana/gendang）
- Mohar of Mohram（seruling bambu）
- John Thomas（drums）
- Fly Halizor（bass）
- Steve Thornton（latin percussion）
Aubrey的父亲是印尼华人，母亲是新加坡人。他出生于古城马六甲。这首〈Malacca Sun〉虽然比较倾向80年代GRP的轻爵士风格，但不失本土味。Aubrey在旋律及乐器上下功夫，乐手更熟悉传统音乐，因此玩起来事半功倍，是值得大马人关注的一个尝试。
无论是民间乐器或民族音乐音阶都好，尊重、认识并学习自己的文化首当其要。马来西亚人成长听的音乐，每个时代都不一样。如果一味跟风，向全球化看齐，接受强势文化的殖民，无论是西方的或中国的，我们就找不到灵魂，只能继续抄袭。虽说成长中听的是这些，但有时是因为懒惰，大众传媒推销什么，我们照单全收，没有去探寻自己国土传承的文化艺术。除了三大民族的文化，别忘了我们还有丰富的原住民文化，那是真正本土的声音。
根系长得好，树才更壮。除了Aubrey Suwito之外，相信还有许多音乐人默默地尝试本土爵士风格。大家继续努力，一起摆脱身份焦虑症，玩喜欢的音乐，同时不失马来西亚人的价值和灵魂。这样的音乐才不浮夸，才是扎实的。
后记：一直以文会友，今天破例，分享一段我几年前演绎的〈Getaran Jiwa〉，让各位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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