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冬,南海风紧,我应许君学濠之邀,到槟榔屿梦江南,拓管震民先生墓志。
许君年少,素好诗文金石。此行所需纸墨,皆由他筹备。此外,其行囊之中,尚携诗集数册,如《张少宽诗印集》。于他而言,拓碑固属劳作,书卷相随却是常事。
碑拓既毕,夜色已深,故返大伯公街福德祠歇息。其时灯影静垂,街声渐息,案头诗集在侧,遂信手读之。

《张少宽诗印集》收录四十年作品
张绍宽,亦作少宽,原名贻发,福建晋江张林乡人(下文称张少宽)。主要著作包括《槟榔屿福建公冢暨家冢碑铭集》(1997)、《槟榔屿华人史话》(2002)、《孙中山与庇能会议》(2004)、《槟榔屿丛谈》(2005)及《南溟脞谈:槟榔屿华人史随笔新集》(2007)等。
《张少宽诗印集》收录1962年至2022年诗作,前后近四十年。除诗外,亦兼收作者所刻印章及题识。全书按时序编排,脉络清晰。惟张氏后期多投身史学,其诗歌未再续集,此书遂为其诗作较为集中之文本。

诗话数则
通读全书,先觉其取材平实。早年之作,多写行旅、水岸与交游之事,句子较长,铺陈亦多。诗中景物,往往占去大半篇幅,情意随景而出;后期篇章渐短,语句收紧。景象仍在,却往往一二笔即止。酬唱之作亦见增多,情绪不作直言,多藏于行句之间。
以下所选数首,皆为读来印象较深者,随读记之。
〈吉打港口〉
两岸不闻网罟歌,料应环海鲂鱼多。
闲从江畔寻幽句,偶下滩前拾翠螺。
舟引鸥行还绕郭,山如象踞欲吞河。
此心自得濠梁趣,一任来潮逐逝波。
〈吉打港口〉写水岸景象,气息从容。起句云:“两岸不闻网罟歌。”港口原为热闹之地,从无声落笔,诗境随即放开。继而写江畔、滩前,所取皆寻常景物,用笔平实。
至“舟引鸥行还绕郭,山如象踞欲吞河”,境界转而开阔,画面自见分量。鸥随舟走,山势如象踞河,均是大景。末句“此心自得濠梁趣”,点出当时心境,收得妥帖。
〈江眺〉
晴潮一线卷银沙,岸柳风廻帽欲斜。
云脚不知谁是客,萍根常恨水无涯。
萋萋芳草黏天碧,朵朵流霞照眼花。
远树残阳未归海,犹分余照到渔家。
〈江眺〉亦写水岸景象,语气更为轻缓。首句“晴潮一线卷银沙”,水势已现。其后柳、云、萍、草依次写来,用笔从容。“谁是客”“水无涯”两句,则带行旅意味。结句残阳照渔家,景象悠扬,全诗随之落稳。
与前诗合读,题材皆属寻常,用笔则显收敛。
〈月夜小聚〉
西窗促膝意纵横,话到萍根此后程;
树杪窥人凉夜月,殷勤送我出江城。
〈月夜小聚〉转而写室内情境,气息愈见静谧。“西窗促膝”,情境已成;“话到萍根此后程”,行止将别,语中自明。诗中不写离愁,而别意已在。结句“殷勤送我出江城”,语平而意足,颇近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笔调。
〈岁暮有怀〉
夜气侵裘冷,归舟滞远滨。
遐心随海碧,别恨隔年新。
烛映铜荷泪,香余玉枕尘。
残宵初起月,犹自照伊人。
〈岁暮有怀〉似有晚唐绮丽之感。诗中写夜气、灯影、香余、玉枕,所见皆为室内之物。寒意与岁暮之感,随行句渐次积聚。至末句而月出,情绪随之趋缓,与篇首相应,收束自然。
〈羁旅〉
归雁怜羁旅,离人感触深。
生涯空抚剑,屋外托鸣禽。
螘穴秋槐冷,旗亭旧梦沉。
十年漂泊思,驱客作狂吟。
行旅题材在本集中屡见,〈羁旅〉可为其一。归雁、抚剑、旧梦,皆为旧题,用笔却颇为克制。末句“十年漂泊思”,点出年月,分量自见,隐约令人联想起黄山谷“江湖夜雨十年灯”之语。
集中尚有多篇可观之作,如〈植物园〉、〈新关仔角〉、〈登珍珠山〉及〈珍珠山大伯公庙远眺〉等,皆取景平实而各有寄托,因篇幅所限,未能一一及之。

交游往还之间 自带人情冷暖
作者之行止与往还,亦随诗篇而见。
就所及之地而言,槟城一隅,可见与竺摩法师、骆清泉;怡保方面,则有王光国等人;至于香港,亦见张纫诗唱和。
尤其感人者为赠吉兰丹毓俊诸篇。自〈赠送吉兰丹家毓俊兄〉之相识,〈偕毓俊兄峇都丁宜望海〉之同游,迄〈送毓俊兄回吉兰丹〉之别离,历历可循。又如“交深岂忍突言离,知己偏怜世所稀”一句,实情意所寄,读来感慨。
集中亦有数人,其名反复见于诗文。自最初唱酬,至于追悼,终而追忆,书写随岁月迁流而变,读之不免低回。
简而不浮的日常书写
通观此集,张少宽诗歌写作之时序、题材与行文面目,大略可见。
其诗所取,多在行旅、水岸、交游及日常所见,用语平实,不事张扬。篇章依年月编次,前后相承,翻读之际,脉络自见。
再细读之,诗中屡见港口、水岸、城镇,皆与当时行程相连。集中所收,不少诗篇作于途中停留、会晤往返或寄赠唱和之际,所记随目所及,因事而发。久而观之,读者自觉其诗近于随身之记,简而不浮。
再行翻读,书中地名、人名屡屡显现。槟城、怡保,乃至星洲,散见诸篇;所及之人,亦多为当时往来之士。诗作随行止而成,景与人分布于不同时日,徐徐读之,所在与所遇,各有条理。由此可知,此集诸作,不止于若干诗篇之汇集,亦使作者行止、交游与写作面貌,有所依凭。
就既有论述观之,张少宽向以槟城华人史研究见称,相关讨论多集中于史料整理与地方书写,其诗作则少有专论。此集所收诸作,使其诗歌面貌得以相对集中,亦可据以观其写作取向与诗境。
再就文本本身而言,此集既可视为其个人行旅与交游之记,亦可视作一组可资比读之诗篇。由此观之,不同时段之书写变化,以及诗歌如何寄寓于具体生活经验之中,皆可循迹而见。至于其诗歌与史学写作之间可能的牵连,尚有待他日材料更为充实之后,方可续作讨论。
观察未求全备 保留申论空间
然亦须略作申明:本文所能论列者,终受材料与篇幅所限。是集虽题为“诗印”,行文所重仍在诗篇本身,对于印章之艺术形制,及其与诗歌之间可能形成之互文关系,未及细论,尚待他日别文申说。
诗作析论方面,本文仅择取若干篇章加以细读,难以尽括作者近四十年间之创作面貌,所作观察,多取其一隅,而未求全备。
其行文路径,主要循文本细读与传统诗话之法,对近代诗学理论及文学史框架,取用较为节制,亦未强作系统铺陈。至于作者所处时代之社会环境、槟城华人文化生态,以及此诸因素与诗歌写作之间的关系,文中仅略作点示,未曾详论。
又如张少宽诗作与同时期南洋诗人,或与中国古典诗歌谱系之间之关联,亦有待材料更为充实之后,方可次第厘清。凡此所述,皆可视为一番初步之读,其后续讨论之空间,仍有赖他日从不同路径加以申论。

后记:翻阅再三,笔墨自明
初翻此集之际,行程未歇。灯下随手披阅,不过数页,诗句虽在目前,却未久驻,只觉多记行旅、江岸与往还,旋即合上。
再翻此书,自首至尾细读,页次渐深,前后写法始觉有异。前篇铺陈较多,后篇语句渐收。书中所写,仍不出江边所见、途中所历、与人相送之事,只是笔墨愈行愈简,言语亦随之减少。
如此读去,不必刻意思量,前后差别,自会留在心中。大抵书读至此,已觉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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