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电影《色戒》里，易太太在麻将桌上招呼着王佳芝吃那碗滚烫的鸡丝馄饨。电影的开场，佣人沈妈端着四碗馄饨走过来，客厅中的几位官太太正噼里啪啦搓着麻将。我的目光没有落在各怀鬼胎的出场人物、翡翠麻将和女人们的钻戒上，反而注意起盛放馄炖的碎花白瓷碗。太太们的纤纤玉指，猩红指甲油，若是端着一只公鸡碗，恐怕镜头外要啼笑皆非。
《色戒》改编自张爱玲的小说，市井文化是上海城市文化中的重头戏，老上海人打麻将，点心是一定要有的。主人将热毛巾递过来，再端来红豆汤、酒酿丸子，虽非名贵吃食，但也精致到细节。
电影中盛着鸡丝馄炖的瓷碗为什么不是港剧中常见的公鸡碗呢？一来电影场景设在达官显贵之家，二来公鸡碗并不是上海人家的器皿，由此也落实了公鸡碗的草根身份。来自广东庶民之家的公鸡碗，在大马也随处可见。不过现在的公鸡碗更多出现在糖水铺和一些复古冰室，通常见到的都是白底绘着黑尾公鸡、芭蕉和花朵的图样，斗笠形状的大多用来盛放糖水，大肚子的碗则装着满满当当的咖喱叻沙。寻常人家的摩登餐桌上已见不到这老掉牙的器皿，更唯恐破坏了家中北欧风、极简风、亦或工业风的装修风格。
公鸡碗更确切的叫法是“鸡公碗”，也称为“起家碗”，有发家致富的寓意。旧时人们在公鸡的打鸣声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可见在农耕社会，打工人的魂就被封印在碗底。
公鸡碗最早产于中国潮州，潮州的青白釉瓷，青中带白，白中泛灰。釉瓷上的彩绘叫做釉上彩，看似轻描淡写的十三笔，便可绘制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公鸡。近代潮州的陶瓷产品与烧制技术传至东南亚，公鸡碗也远渡重洋，迁徙到南洋餐桌上。在泰国北部的古城南邦（Lampang），公鸡碗雕塑还是这座城市的地标。
位于吉隆坡敦李孝式路的日恒瓷器行，与雪隆咖啡茶叶公会同在一幢骑楼里，橘黄色墙皮已剥落，走进去，完全是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手绘与印刷图案的公鸡碗都一应俱全，惊喜的是柜台旁边摆放着一摞摞广彩老件。如果说公鸡碗来自庶民之家，那广彩便属于上流社会。
“广彩”是中国广州地区釉上彩瓷的简称，又称广州彩瓷。景德镇制胎，广州十三行彩绘。广彩讲究构图紧密，花饰繁复，色彩鲜丽，喧嚣热闹。
深吸一口气，心理窃喜不已，居然发现了广彩万寿无疆老件。万寿无疆的图样有三种颜色：红地万寿、绿地万寿和黄地万寿。其实印刷的“红地万寿”图样在市面上很常见，有些茶楼的茶壶、茶杯上都绘有“红地万寿”，但手绘的广彩万寿无疆倒是不常见。
如今是快消年代，为了贩卖情怀，批量式生产。瓷釉上的印刷图案，规规矩矩，毫无灵魂。
许鞍华执导的电影《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带着思乡之苦的白流苏去吃上海菜，白流苏娇嗔的嘟囔一句：“在香港吃上海菜有点傻气”。
后来香港沦陷，他们在街市偶遇范柳原的旧相好——昔日高傲的印度公主已落魄潦倒。饥肠辘辘的公主跟着他们回家吃饭，喝汤的碗是红底绘着桃子图案的广彩。摄影机对印度公主舀汤的手做了一个特写，她的红色指甲油斑驳不堪。贵族变庶民，腔调不再。
每每想到这个情节，倒是欣赏起白流苏，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内心强大。外面战火纷飞，还是一样精打细算过日子。
就如亦舒所说，“做人最紧要是姿态好看”。庶民的小日子，自有腔调。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茨厂街后巷，一个很有腔调的uncle，黑色西装裤烫得平平整整，皮鞋磨到暗淡无光。伫足茶行门口，从口袋掏出一把梳子，细致打理稀疏的头发。
庶民自有腔调。情到深处，公鸡碗饮咖啡，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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