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底,台湾曾有一场反对引进印度移工的街头集会;两年多后的今天,台湾劳动部长表示今年可能开放千名印度移工,争议再度浮现。这场风波关乎民众心中的恐惧,也涉及种族歧视疑虑和移工制度的既有问题。德国之声采访在台印度人士、台湾民众和学者,厘清这波争议的各种面向。
4月上旬,台湾劳动部长表示第一批1000名印度移工可能今年内到来,以填补制造业缺工,却掀起社会反弹。
这不是台湾第一次出现针对印度移工的反对声浪。2023年底传出台印即将签署劳务合作备忘录(以下简称MOU)的消息,当时便有人在台北号召群众抗议。隔年2月,双方正式签署MOU,随后在立法院通过审查。
不过,在台湾政府开设的“公共政策网络参与平台”,自今年4月3日已有超过4万人连署附议,反对引进印度移工。该提案格外关切性暴力风险:“我们拒绝将台湾女性的人身安全,建立在一个透明度不足、且与我国性别平等观念有极大落差的劳动力来源国之上。”

真实的恐惧 VS 放大的偏见?
质疑意见之中,许多不欢迎印度人的言论都提及印度过去的重大性暴力犯罪,部分民众担忧印度移工对台湾构成安全风险。42岁的蔡小姐在台北接受德国之声街访,她说看过很多印度性侵案件报道,“身为女生,还是多少会比较担心自己的安危”。29岁的张小姐则称印度人“在国际上声誉不太好”,虽然“听起来有点歧视,但也不是没有来由”。
根据印度国家犯罪纪录局,印度2022年平均每天通报近90起性侵案件,但真实的犯罪数字可能更高。同年的台湾卫福部数据则显示,台湾全年性侵害通报案件约为1.7万;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上升至1.9万。但台湾人口约2300万,印度有14亿人口,且两地的统计方法与报案率有差异,难以单从数据面比较。
“我很难去否认这个东西,但你不能只看到印度有强暴案件,难道台湾没有吗?”在台印度留学生平度告诉德国之声,身为印度人,母国发生的性暴力问题让他“觉得很丢脸”,但如果就这样认定印度人都是潜在的强暴犯,对印度人并不公平。
“你也要去看,有多少印度人反抗这种事情发生?只要一发生这种案件,有多少印度人起来抗议?”平度说。
另一位在台湾求学、毕业后留下来从事业务工作的印度人闵碧玛告诉德国之声,她支持台湾引进印度移工,也理解部分台湾人有安全顾虑。“在印度确实存在女性面临性暴力的问题,印度人也跟台湾人非常不一样。”
不过,闵碧玛说,印度移工是为了工作来到台湾,不是来犯罪的;重要的是,“在引进印度人的同时,应该要有一些法律規范,严格筛选,维持本地人安全。”
种族歧视争议
在学者看来,以印度存在重大性犯罪事件为由反对台湾引进印度移工,恐怕有种族歧视疑虑。
“把少数印度发生的性侵害事件,过度扩充为整体的印度人都变成潜在的性暴力嫌疑犯,我想这当然就是一个种族歧视的状况。”台湾大学社会系的移民研究学者蓝佩嘉说,这种污名高度性别化,也就是把男性移工想像为性暴力犯罪者,这背后反映的是对未知与差异的恐惧。
事实上在台湾,也存在台湾雇主性侵东南亚家务移工的案例。蓝佩嘉向DW表示,这时候应关切的重点不在于“哪个群体是潜在的性暴力加害者”,而是如何提供足够的社会支持管道,保护所有人免于侵害。“把指责指向于,只要我们能够把一些似乎有嫌疑的外国人关在国界之外,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我觉得显然并不是如此。”
目前并无数据证明印度移工的犯罪率特别高于本地人。全球印度移工约有1500万人,多数前往中东。以阿拉伯联合大公国为例,该国是印度蓝领移工最大的海外就业国,甚至约有三成人口是印度侨民(约430万),但整体犯罪率相当低,并未因引入印度移工而显著上升。
新竹清华大学印度研究专家、前台湾驻印度外交官方天赐认为,部分台湾人以性暴力为由反对印度移工,未必是种族歧视,但台湾社会的确对印度人有许多误解和刻板印象。
两年前签署MOU、出现类似争议时,当时的台湾劳动部长许铭春便被批评种族歧视。当时她表示会首先开放印度东北部移工赴台,理由是该地区的人肤色、饮食习惯和台湾相近,而且以基督徒为主,对台湾的文化冲击可能较小。
方天赐向DW透露自己曾与印度的外交官讨论过此事,“他们反弹是蛮大的,因为如果是官方特地设一个標准的话,那确实感觉上有歧视的味道……厂商确实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设优先级,但是这可能不适合由政府直接来说”。
这次再次因印度移工而掀起社会反弹,现任台湾劳动部长洪申翰称此案早已获行政与立法授权,但会慎重把关;在满足“企业有需求”与“印方执行方案符合台湾要求”等两大前提之前,不会贸然引进印度移工。
失联移工问题
这波引进印度移工的争议之中,另一层面的讨论涉及台湾既有的移工制度问题,特别是“逃逸”、“失联移工”。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台湾有超过9万失联移工。有论点主张,在此问题未能妥善处理之前,不应贸然再引进印度移工、制造更多问题。
台湾自1992年实施《就业服务法》,引进东南亚移工开始法制化。根据台湾劳动部统计,截至今年3月,外籍移工将近88万人,四大来源国分别是印尼(37.7%)、越南(33.7%)、菲律宾(20.4%)和泰国(8.1%)。
这四个东南亚国家的移工到台湾,主要从事海洋渔捞、屠宰、制造、营造业(产业移工),或者担任看护、家庭帮佣(社福移工)。依照《就业服务法》,他们原则上不能自由转换雇主;台湾监察院的调查指出,这会让移工在面临不合理待遇和工作条件时,更有可能选择失联。

导致移工失联的原因还包含过高的仲介费。过去30多年,台湾移工制度高度仰赖私人仲介,东南亚移工抵台之前需先缴交仲介费,有的人还没开始工作就先背上债务。根据台湾监察院调查,越南籍的制造业移工承受的费用尤其高,有人甚至付了8000美元才得以到台湾工作,远高于越南政府规定。到了台湾,若收入难以偿债,部分移工就会选择另谋较高薪的非法工作。
随著国际社会越来越关注供应链的“强迫劳动”疑虑,台湾也遭到质疑。台湾国际劳工协会(TIWA)专员王俐婷向德国之声表示:“把一个工人一直绑在不自由的劳动环境当中,其实就是造成强迫劳动的温床。”
身为移工权益倡议者,王俐婷并不反对外籍移工到台湾工作,“今天假如不是印度,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的劳工”。她认为台湾政府应改善移工劳动条件,“而不是当劳工在争取比较好的劳动条件的时候,你不去改变这一块,反而从更弱势的国家引进更弱势的劳工,让他们进到这个非常低廉又血汗的劳动环境里面”。
“如果我们的劳动条件、移工政策够好,是可以更长久把这些人(原有的东南亚移工)留下来的,而不是很多人进来,然后也很多人出去,或者是很多人失联,”王俐婷说。
两年多前台湾首次出现印度移工争议时,移工倡议团体曾盼望能透过开放新的移工来源国,触发移工制度检讨的新开始,例如私人仲介退场,改采取政府跟政府之间的“直接聘雇”(直聘)。
2024年台印双方签署的劳务MOU内,确实纳入了“推动直聘”条文。不过,台湾劳动部初步仅规划5%的移工采直聘引进。王俐婷说这样的低比例让人失望:“私人仲介制度应该要有落日的一天……只有全面采取政府对政府的直接聘雇,直聘才有可能做起来。”
台湾劳动力缺口谁来填补?
在台湾制造业界人士看来,“缺工”是刻不容缓的问题,他们认为引进印度移工有助于填补产业劳动力需求。4月中旬,中华民国全国工业总会理事长潘俊荣在一场会员代表大会上向媒体表示赞成此事:“我们绝对需要人力的协助……有人要来帮我们做工,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台湾生育率在全世界敬陪末座,面臨少子化与高龄化社会挑战。据台湾国家发展委员会推估,2030年台湾劳动力缺口将达48万人。台湾劳动部最新发布的“职位空缺概况调查”则显示,去年12月底,工业与服务业共有26.3万个职位,其中制造业职位占比超过三成。
官方主张,制造业缺工,加上长期照护需求增加,台湾对移工的需求也随之上升。但目前台湾仅有四个移工来源国,若有哪一国减少或停止输出,就会冲击台湾的移工人力,因此有必要新增移工来源国。
为什么选择引进印度的移工?对此,台湾政府表示已洽询过可能合作的国家意愿,并评估劳工素质、犯罪治安、防疫及流行病等情况。经过谘询与评估,台方认为印度劳工普遍工作表现良好,且印方也同意依照台湾要求来培训招募,以确保移工素质;此外,印度移工在海外就业大多都从事建筑、制造、家事及农业,符合台湾的劳动力需求。
据台湾官方规划,未来预计引进的主要是印度蓝领移工。现在合法居留台湾的印度人士则约有6000人,以留学生、工程师、商务人员为主。
从事口译的印度人李眉君青少年时期就到台湾,至今在台生活将近40年。她认为对台印双方而言,引进印度移工是合理的选择,对各自的经济都有助益。
“我来台湾的时候,是第一个印度大学生,现在有快4000个印度学生。”李眉君说,在台湾的印度贸易商,也是台湾经济奇迹的一部分,“当初80、90年代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Made in Taiwan的时候,也有很多印度商人从台湾出口这些东西,所以我们对台湾的社会是有贡献的”。
然而,究竟是否有必要大规模引进印度蓝领移工,台湾社会大众似乎仍未被说服。前驻印度外交官方天赐说:“前线的外交人员还有相关主管部会,他们是满认真想要推动,可是我觉得社会缺乏理解,政府也没有就这个议题跟关切的民众做适当的沟通。”
方天赐认为,引进印度移工应该要有配套措施,例如协助企业培养具有印度语言能力的中阶管理人才,以及因应印度特殊饮食和宗教习惯的文化设施,但台湾政府对此尚无具体安排,尚未提出让民众放心、也能降低业界投入成本的政策。

台湾、印度如何更理解彼此?
对台湾民众来说,这次事件能否促使他们更了解遥远而陌生的印度,或更关心移工议题?移工倡议者王俐婷观察,社会关注度跟两年多前相比的确更高,但网络上对移工的态度却越来越不友善,歧视与攻击明显变多。
2023年台湾首次出现印度移工争议时,曾引发印度舆论质疑台湾种族歧视。争议不久后,在台印度人李眉君开始主持一档节目“Namaste Taiwan”,希望向印度民众介绍台湾,促进台印互相理解。她说,台湾宝岛的好形象应该要维持住,“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是会歧视别人的一个民族”。
眼看部分台湾人对印度观感不佳,印度留学生平度不敢跟家人谈到这次的争议事件,“不希望他们对台湾有不好的印象”。他自认有责任向印度朋友分享台湾好的一面,“希望他们能够透过好的观点去理解台湾”。不过,在台湾生活将近10年的他,多少感到失望:“台湾为什么还不理解印度呢?”
谈起台湾人这次对印度移工的反弹,平度这么表示:“台湾社会如果把移工看成共同建设台湾,不要看成单一的劳动力的这个时候,我觉得可能是一个好的选择,可能才有办法接受印度移工,而且让整个台湾社会走上国际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