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在八打灵再也一家神料店侧边停下脚步,按响陈琝发音乐工作室的门铃。沿着楼梯爬上二楼,专辑、电影、演出海报贴满墙面,每张都是不同阶段的印记。
陈琝发像个健谈的朋友,一坐下,就聊起音乐制作的代际差异与观察:“所谓代际差异,从制作人时代、经纪人时代、创作歌手时代到网红时代,就是在兜圈子而已。”媒介愈发多元的当下,谈音乐似乎离不开流量、网红与算法。如此,创作本身还剩下多少纯粹?
问题抛在空气里,他却把答案往回带。回到那个还没有社交媒体、没有串流平台的年代。第一把吉他、紫藤茶坊的天台、〈让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来说爱你〉,以及“唱自己的歌”的执念。
80年代,从翻唱到原创
上世纪80年代,大马民众接触最多的中文歌曲皆来自海外,另有一些不停传唱的老歌。本土歌手大多翻唱港、台、日的流行歌曲。
这时候,还上着中学的陈琝发热爱写作,是公教中学华文学会成员。跨校联谊活动上,他听见一支女校合唱团唱起自己写的歌,心想:我能不能也写歌、唱歌?
念头一旦萌生,便再也按捺不住,到当时雪隆最大的购物商场英保良(Emporium)买了吉他,“我人生中第一把吉他三十多令吉。那个时代,四毛钱就可以买一碗大的云吞面。”陈琝发说。
自此顺理成章学古典吉他,迷你巴士11号代步,来回一小时脚程,学了八个月。恰好步入中四,学业成绩受打击,做其他事情更提不起劲;也发现古典吉他教学中不包括自弹自唱概念。
他放弃上课,吉他却从来没有离开手上。资讯相对贫乏的年代,陈琝发在校园和同学互相教学,零零碎碎地把各种基本技巧学起来。

1987年,紫藤茶坊开业。听闻许多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在那里聚集,陈琝发与好友相约去看看,果真看见许多人自弹自唱。
“当时台湾民歌时代崛起,大家唱的都是别人的歌。”他和好友也加入那群人的行列,不同的是,他们决定唱自己写的歌。陈琝发先取用词人李清照的宋词谱曲,再慢慢尝试创作歌词;也在紫藤遇见志同道合的好友——叶夫佃和黎威翰等人,组成人生中第一支乐队“仙人掌”。
紫藤茶坊也是“激荡工作坊”初始的地点。1987年9月,“激荡之夜”本地创作歌曲发表会结束,歌手和观众约定一周后在紫藤召开会议。他们成立了一个创作歌曲工作坊,命名为“激荡工作坊”。

“那时候好勤劳,几乎每一天泡在紫藤茶坊。几个臭皮匠就这样凑起来,唱歌的目的没有大道理,就只是让自己快乐。”
“唱自己的歌”自此成了他的执念。自己,不只是代指自身,更是贴近脚下的这片土地。
用马来西亚的天气诉说爱
回顾青春岁月,除了热血场景,也免不了削足适履的痛苦。希望帮家人省钱,成绩却进不了马来亚大学,只好考了托福准备到美国念大学,也代表21岁的他必须离开这片自身成长的土地,离开自己刚踏入不久的音乐环境。
“我原本在做着很开心的音乐,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美国需要待三年,不像现在可以在网上和思念的人聊天,或通过网络继续做音乐。”
那个时代,打一通越洋电话就是天价,买一张机票需要一家人半年收入;一旦拉开物理距离,就像全然抛下从前的生活。马大是陈琝发破碎的梦想。

这时,一群马大学生举办创作观摩会,邀请激荡工作坊一行人参与。那群人唱着与国土毫无关联的四季,听进陈琝发耳中,引起他的不忿。
当天回家,他就写下了〈让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来说爱你〉这首名曲。陈琝发说,这首歌的每一句歌词都语带调侃,比如“我不能说这个秋季的红叶不够美丽,我不能说这个寒冬为何会有绵绵细雨”。
这一切,不是因为情怀不够诗情画意,只因生长的土地上只有雨季和旱季。“如果你的抒情都是与记忆无关,又何以引起大家的共鸣呢?”
事实也印证了陈琝发的说法,这首歌的抒情方式贴近生活经验,直到今天,全马大部分人就算没有真正听过,也都还能随口哼上一两句。
还未搬离柔佛前,陈琝发有一位新加坡邻居,整条街道只有他拥有收音机。早晨五六点钟,西洋音乐准时响起;虽然听不懂歌词,陈琝发却喜欢那些旋律,习惯一早爬起来听收音机。也是从这时开始,他种下一份对蓝调音乐的偏好。
〈让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来说爱你〉最早的编曲版本也以蓝调为主,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歌曲的调性过于奇怪。蓝调慵懒,配上愤怒的歌词,融合起来实在哀怨。独自在紫藤茶坊发愁时,张映坤(中国报前总编辑)突然出现,陈琝发把歌交给对方重新谱曲,于是出现了如今的版本。

其他本土风情的歌曲,像〈Roti Canai〉,也是在紫藤诞生。他说,这是为了逗朋友开心写的歌。一群人在天台笑闹歌唱,好不快活,这首歌后来也成了激荡工作坊的大合唱必备。
我觉得音乐也可以成为一种在地文化。不是很刻意的,很高档的,但融入我们的在地生活。
导演是正职,音乐是狂热
1991年,陈琝发趁学校假期返回大马,正好音乐制作人家飞在征集歌曲。陈琝发用卡带录制了两首留学时自弹自唱的作品,张映坤开摩托载他到音乐公司;途经陈秀莲路,经过军用飞机场、穿梭在巨型罗里之中,一路颠簸到蕉赖。
“家飞老师是第一个恩赐我机会的人。一年后,这两首歌的专辑就发表了,这时我已回到美国,公司还寄来一张给我。”
这张专辑就是关德辉的《印象中的寂寞男子》,其中收录陈琝发作品——〈都市情怀〉和〈依然不变〉。
“那时候写歌,没有所谓伟大的激情。我们追求的是快乐,很单纯的快乐。”

采访前几天,陈琝发与音乐人陈绍安、阿牛聊天。三人谈到一种快乐,有个名词叫做狂热。
“如果年轻人要做音乐,我会问他,这种狂热可以跟着你多久?我到现在还是很狂热。当你不需要靠一件事养家糊口,但依然对它充满狂热,那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狂热不只是一种虚幻的情绪,更是在现实中把手上的事情做到最好。陈琝发说,录制《唱蓝调的黄种人》专辑,就是在录音室三小时,拿着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捕捉歌曲的原始状态。
“我也知道我吉他弹得不好,但没关系,我要把整首歌最真实的感觉记录下来。”

音乐人、制作人并不是陈琝发的正职,他平日的工作是一名导演。曾有一年全职做音乐,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痛苦、最消耗的一年。于是不再把音乐当成工作;正职是拍广告、拍电影,音乐则是一份喜好与热爱。
写一首歌主要目的是说故事,除了要写进别人心中,更要写进别人记忆中的场景,才有力量。这个理念也延续到后来拍电影的过程。
自身家庭里有一名自闭症小孩,所以2014年上映的《Haut啊!Huat啊!发!》,他就拍了一部自闭症题材的喜剧故事。“当很多人说,你拍这样的东西很low,我说你不是我的观众群。我要让6岁到12岁的小孩看懂。”
在流量时代发一张USB专辑
陈琝发认为,为他人制作音乐,关键在于找到那个人身上的“主题性”,像经营品牌一样量身打造词曲和形象。后来进入经纪人主导的时代,歌手个体性则削弱,市场上流行什么就做什么,风格趋同。
步入网红时代,似乎又是另一种风格趋同的恶行循环。陈琝发观察到,网红也渐渐在关注歌曲创作这一块,但起步时制作资源相对匮乏;加上流量与算法导向难以预测,创作方向容易被数据牵着走,产品品质难以稳定。
走到如今,陈琝发本人又希望实现些什么?
受到周金亮的USB专辑启发,2025年末,他将四十年来发表过的88首作品收录于《陈琝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来说爱你》(可点击链接购买),以USB形式推出,是怀旧情怀,也是对过往音乐时光的致敬。

陈琝发仍希望音乐有一种摸得见的收藏形式。“网络的东西好虚拟,我觉得一个创作者把作品出版成实体,拿在手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说,无论有没有人关注,还是想要抛砖引玉,把旧时代的狂热带回现实中。
近来为新专辑整理与统计资料,陈琝发才发现,自己曾与上百个艺人单位合作。他说,自己是以单位来计算,一个团体算一个单位,不论三人或五人。“真正算起来,其实人更多。”语气里有难掩的惊讶。
数字和单位可以统计,但一路走来的热情难以量化,也未曾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