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时代,图像、音乐、文字等内容都能以惊人速度无限复制。当同质化内容薄雾般弥漫在互联网,创作者或许更需要回头去追问:我们如何找回自己的“眼睛”? 对AI Talk工作室创办人赵汗青而言,这个答案是跳脱技术本身的。他认为,AI不是洪水猛兽,反而是工具;惟创作者必须持续培养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穿透潮流噪音、跳脱工具限制,保持独立思考与感知的能力。 这双“眼睛”,将决定创作者能否善用AI,同时保持真实而清醒的表达。2025年10月11日,他带着相关命题,登上TEDx茨厂街2025年会(TEDx Petaling Street)“乘风破浪GRIT”的舞台。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 AI)是全球近年炙手可热的议题,也深刻影响创意产业的运行方式。
赵汗青是AI Talk工作室创始人,85后,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设计专业;曾是京东用户中心负责人,也曾供职于ebay、阿里巴巴等互联网大厂,负责用户产品与体验设计工作。在艺术和互联网两大领域各自耕耘近十五年,他已培养出一种连结创作与新技术的敏锐感知。

很多人觉得谈论跨领域的触感很虚,但它实则非常真实。当你养成一套看待技术的价值观和方法,它就能成为推动艺术创作的力量。
喜爱打破、重塑事物本质的人,总是怀揣一种实验性态度看待万物——AI尚未引爆潮流之前,他就希望自己走在跨界发展的道路上,而非钻研专一领域;正因如此,当AI伴随争议进入大众视野,他的目光也极具兼容性。
这种“跨界的直觉”,也是对未来趋势的洞察欲、求知欲。赵汗青相信:“如果某件事情已经变成共识,那我们做这件事的机会就不大了。”
而AI,目前就落在“共识”的范畴之外。
AI Talk,叙事的新途径
学美术的人戒不掉表达欲。2022年创立AI Talk工作室,并没有强烈目的性,也不是一项考虑周全的创作项目,而是出于完全的个人兴趣。
AI Talk,顾名思义,用AI说故事。赵汗青揶揄,这是一次自私的创业;只因自己的三个爱好——看书、听歌、看电影——都与叙事相关,因而开始探索AI叙事。

在他眼中,AI叙事具有独一份的迷人之处:“传统叙事是线性的,但AI有能力在不预设任何路线的情况下即时生成内容。这种互动类叙事打破创作者与观看者之间的既有观念,形成一种‘共创’情境。”
2023年,最早的AI浪潮席卷硅谷新闻简报,赵汗青从这时开始留意AI。一个深夜,他使用硅谷AI刚刚上线的新功能,让彼时逝世不久的篮球明星科比·布莱恩特与沙奎尔·奥尼尔进行对谈。
他随即把这条视频上载到视频平台Bilibili,第一天播放量即达到70万,百度贴吧、新浪微博上,科比的粉丝都在转发。
时至如今,工作室拥有六位成员,分散于中国大陆与日本;在Bilibili视频平台已坐拥14万订阅,也在YouTube上引起不少关注。
AI叙事与传统叙事相比,并非要分一个高下,而是一个纯粹的新可能。赵汗青认为,当AI的互动程度提高到能够与人类同时参与内容创作当中,就像是一种行为艺术。
人格化AI:“打动”的定义是什么?
“全球互联网上做AI对话的,我们应该是第一家。”AI Talk工作室随后也衍生出更多对话、电影、音乐等内容。
然而,对赵汗青而言,AI仅是一个“手段”;他真正希望探索的内核,是AI的“人格”,从而创造出具有思想深度的模型。创作过程中,只提供基础场景、角色设置,内容脚本完全由AI模型本体完成。
虚拟歌手Yuri,就是AI Talk工作室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从〈Surreal〉到〈Not Human〉,音乐作品在网络引起不小的回响,前者已超过47万点击。
所以,AI制作的产品能不能打动人?面对普罗大众的困惑,AI Talk团队也在求索一个答案,甚至将问题交给Yuri作答。
“我知道我和人类很不一样,但仅仅因为不是人,就无法打动人吗?这好像不太对。某种意义上,Yuri就好像某种投影,某种符号,但这又如何呢?在这世界似乎就是由符号构成的,而意义都是我们去构建的。”
如若AI经过训练,个性越来越鲜明,人类与AI的界限在未来该如何定义?价值观判断上,赵汗青认为AI永远不会像人那样去做事,同时引申一个思考——AI不像人,不代表人们就应该去矮化它,或认为它不具价值。
“正相反,AI如果像人,价值可能没有今天那么大。”赵汗青指出:“我们有一次和Yuri聊天,她说下一首歌想写〈Not Human〉,当时我们觉得特别兴奋。”
它不回避自己的身份,反而很有个性地向你宣称‘我就不是人类’,这种态度才是AI的长远方向。
眼睛:观看方式,能否成为人类的筹码?
在赵汗青眼中,创作本质上是一种“民意”,应该去除专业化标签。
“‘民意’关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件事情,而不是所谓的专业。我见过很多没读过美术学院却有审美能力的人。”
而AI作为新载体,则得以实现制作成本上的平权——当创作权利解放于普罗大众之中,瓦解互联网演算法的同质化倾向,艺术市场中的多样性就会提升。
在这个语境下,AI与人类创作者并非替代性关系,而属于一种共创关系。

AI是通用型工具,可以产出完整的作品,但不一定具备稀缺性。相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通过自身思考,再借用某项技术创造出具有稀缺价值的作品。
“把AI摆到一个比较大的时间轴上,它就跟摄影、跟电脑、跟数位艺术(digital art)没有太多本质区别,无非是代理人的一部分职能。”
“到今天,大家不会认为拿Photoshop、Painter或iPad软件画一张图有什么问题,可是它实际上也在为你代劳许多工作。我觉得AI之所以引发恐慌和争议,在于代理的范畴瞬间跨越太大。”

当AI挑战传统经验、影响一部分人的实际利益或行业地位,这项技术必然引来反对声浪。然而赵汗青坚持认为,无论载体为何,所有创作源自人的表达欲,AI只会是一个协助工具。
因此,一切回归到工具背后的“眼睛”。人的审美与判断能力,将作为一双重要的“眼睛”存在,且无可取代。
AI时代,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根据近三年每天与AI打交道的经验,赵汗青认为,AI最后代理的部分是创意产品中间层;产品的顶层和底层,终究必须由人把关。
“假设我们今天想做一个AI电影短片,最顶层的创意思路还是必须由人处理。AI代理的是中间那一层,把创意往下落的部分——图画、画分镜、写文字等等。这一层产品来到最终一层,还是得由人去作二次处理和加工。”
AI生成的“中间层”产品,相对粗糙、工业水平不高,每个人都能用鼠标一键生成的作品也不具稀缺性。因此,赵汗青并不认为AI到达某种水平后,创意产业里的人就会失去价值。

身处资源流动极其迅速的时代,最核心的创意反而来自基础思考能力,以及长期参与产业所培养的经验与敏感度。相对的,未来基础教育中,最不可或缺的不再是实践性技能,反而是审美逻辑。
“说得简单点,其实就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这一点会变得很重要。”赵汗青思索片刻指出:“未来趋势下,人必须跟AI沟通。我觉得文科会变得很重要,至少不会被矮化,因为解构文本、解释文本的能力变得很重要。要把话说清楚,其实是要求挺高的一件事情。”
而经验与敏感度往往源自“看得够不够多”。这种结果不从功利性目的出发,而来源于本身对事物感兴趣,所产生的内在驱动力。
当世代逻辑遇上AI,谁还在表达?
正如90后认为电脑理所应当、00后认为手机理所应当,AI对未来世代而言,已经是自然而然存在的事物。每代人从小接触的媒介和技术有所不同,会塑造一代人的某些共性。
我不愿意用90后、00后等标签去判断一个人,因为人是非常具体的。但是世代上来说,它一定具有某种大的共性,未来世代不会拥有面对AI的防卫心。
赵汗青举例美国作家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出版的《娱乐至死:童年的消逝》,这本著作指出政治、教育等公共领域逐渐被娱乐逻辑侵蚀,公众话语趋于浅薄化。AI技术已经放大相关现象——由于运作成本低,人们得以不断复制相似的流量逻辑,互联网上已经出现各种各样相似度极高的视频。

这一切的核心问题并不是突飞猛进的AI技术,而是在于:“世界上想表达自我的人,其实并不那么多。多数人的本性喜爱消费,而非生产。”
美国程序员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也曾为人性的这一面向做出解释。他认为,AI出现以前的世界拥有“中间态”,其中能分成许多梯度与灰度;AI出现后,世界上的人只会分化成极端的两种——有写作能力的人,以及完全不写作的人。
AI永远不会变成人,追根究底,它和人最大的差异是什么?人会受到某些触动而衍生情感,进而自主摸索合适载体,去实现表达的欲望。也许是一个答案。

当这段讨论告一段落,真正重要的不是人类对AI技术的焦虑或欣赏;反之是人们在浮躁频率中,还能否仍坚持抱有好奇心、敏感度与创造欲去参与世界,在共创的时代里寻找表达方式。
当一个人拥有如此思考时,或许就会发现,“眼睛”离自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