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自在园地”社区关怀中心,先要走上一条阴暗、简陋的楼梯。楼梯尽头有灯火,铁门打开就见郑素福。浅黄色的中式衣衫,把他黝黑的身板更凸显出来。那黝黑,看得出是被晒出来的。 周一,他早上先去加影监狱,下午再到双溪毛糯监狱教学;周二在文冬,周三则南下马六甲。今天的访问约在下午,他才刚从监狱弘法回来。他的行程,没有什么风雨能改得掉。六十几岁的人,如此反复奔波已有二十几年——弘法,乍听与宗教接近;但他不是法师,曾经在甲洞经营肉骨茶生意。三荤五厌,而他如今清口慈悲。
最早,在欧芙伶所著《多一个好人:更生人的生命故事》看见郑素福的身影。监狱弘法于他,更多是在里头讲课——“70%讲道德,30%讲佛法,因为他们缺乏的就是道德。”单凭眼神,郑素福就晓得他们有没有听进些什么。讲了之后,他们还很盼望你下礼拜再来。

讲世间情理
“譬如我们讲孝顺,有时他们会流眼泪的。他们感觉自己做到不好,没有回家,没有记得妈妈的生日,或是没有带过妈妈看医生。”
眼前一众囚犯,按照不同颜色的囚服整齐排列坐着。而颜色,也意味着刑期的不同。有的小罪小恶,有的十恶不赦。隔着一个铁网,他讲的不外乎世间情,人间理。
这些寻常道理,念叨多了还会嫌烦。“妈妈这辈子给你煮了无数次饭,数也数不清,但一句谢谢也没有。好兄弟请你吃一餐,一直讲谢谢。”
于困足铁牢的人,断舍了多数的根情;回归亲情,反倒容易波动。

郑素福说着这些的时候,“自在园地”中厅的灯光不是太明亮的那种。我们身边零散坐着一些出狱人士,他们偶尔忙活打理,偶尔就坐下来听。听得入神,好似回到最初那头。
谈话间,郑素福总会提起“沙展陈”(Sergeant Tan),即带他“入行”的陈进丰。70年代起,陈进丰积极推动监狱与戒毒所弘法工作;放假便带着一把C调口琴到半山笆监狱吹《三宝歌》给囚犯听。90年代末,郑素福还像个小弟一样跟着陈警官;27个年头走过,他已娴熟,并有了“老大哥”的范式。

曾经有一次,一位法师与郑素福辩论——为什么弘法时不要100%讲佛法呢?而他认为,佛法不离世间法,在生活之中看见的佛性,力量反倒更大。
眼尾瞥见,坐在旁边的兄弟忍不住点点头。
访谈期间,郑素福忙着听一些电话。那天,一位囚友刚从双溪毛糯监狱出来,有人把他载到“自在园地”楼下。“明天,要把他们送去菜园咯”,郑素福环顾着说。
注重生涯规划,让人看见自己的前途
疫情前,他在森美兰林茂租了一片地给更生人种菜。“这条路是可以赚钱的,因为农耕啊,就算是战争也要吃,永远有得做。MCO的时候很多人没有得做嘛,衣服没有得卖,剪头发也不可以,但是卖菜、种菜可以。”

然而,那片种满菜心、木瓜、辣椒的园地,却随着租约到期而终结。2025年初,菜园迁移到万挠;虽说是由头来过,但幸好地主免租三年。好似,仁慈的事也会有仁慈来回报。
有了经验,郑素福把种菜薪酬改为合伙制,也就有了一份劳动一份收获。做多少就是自己的,更生人便也更勤奋。他注重的是生涯规划,也是陈进丰最早教会他的。
“出来了,如果没有事情做,他很快又跑回去那个天桥下,他们叫纸皮党。但有了一份工作,他看到自己的前途。”郑素福说。

东西坏了,还可以修
最重要的是生涯有着落了。菜园有河流、野菜;柴米油盐不愁,下雨也有瓦遮头。往来数载,菜园有过30几位工人;“他们找到方向了,我们就会给他出去,炒面、卖菜、车厂,留下来种菜的也不多。”
种菜自然有它的难。适逢雨季,积水淹死蔬菜,雨水亦会打掉幼苗,这始终是一份需要付出心力的劳动。坏死的菜就重新播种、调适、养成。东西坏了,还可以修;人要是坏了,也不该直接让他死——这是郑素福的原话。

有些时候徒劳无功,和他做的事情还有点相像;但只要结出一两个果实,便也是值得开心的事。
快乐,是把痛苦的源头灭掉
监狱里总会有某种莫名的味道。是毒品残留空气?是鬼祟的香烟?抑或人与死亡腐朽的气味?郑素福也说不上来。

来到菜园的更生人有一个底线,就是再也不能碰毒品。“一次都不可以”,他忽而严厉起来。
毒品伤人伤脑,以至忘我,脱俗。他接着提起:
以前我们讲课会问,这里有没有人杀父母的,他们会笑,说没有。现在不敢问了,现在一问,有人举手是杀父母的。因为一有了毒品,他们有幻觉,一直说有声音跟他讲把妈妈杀掉,砍她的头放在冰柜,他是有计划的。”
乐到了尽头,也就容易生悲。在双溪毛糯监狱里,他问囚友:“你们吸几十年了,那你的爽啊,你的快乐是不是到顶了?”
不是的。痛苦,因为失去太多。家庭的幸福、身体的健康,还有神智。
监狱里70%的囚友都因为毒品进来,一旦沾上,身瘾心瘾皆难灭。现在流行的冰毒为硬性毒品,成瘾性极高,“身瘾四个小时又发作,发作的时候很痛苦,想撞墙壁,好像蚂蚁咬啊,眼泪鼻涕都来。”
从前,罂粟花本是天然植物,拿来医病止痛;炼制成毒品之后,上瘾吸毒,以为这就是快乐。
有人能答出什么是快乐吗?郑素福问我。讲课的时候无人能答,好似活过几十年,仍未见过欢喜的真身。
我说,因为你的痛苦还在,你没有灭掉。 灭掉那些令你不快乐的事情,你的快乐会来的。”

你跟着蜜蜂你会找花朵,幸福也会自然来,你自然会笑的。你跟着苍蝇,你一定跑厕所找粪。然后你跟着吸毒的人,你一定是吸毒的。”不晓得对着囚友,郑素福把这句话反复讲过多少遍。
生活没有尊严
出狱后,许多人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里边吃住免费,出来一杯“雪茶”就要一块,有囚友和郑素福诉苦。那要回去吗?当然不要。
讲起伙食,当日刚出狱的那位更生人突然有了兴趣。他有点腼腆地挑起眉头回忆,“说起来真的是很难吃,但肚子饿没办法。 一盘饭配两片青瓜,还有鸡翅膀的尾巴都有吃过,鸡肉给人家吃掉了。开心的是,一个星期吃一点鸡蛋。”
有时,一周能吃上两三次鸡肉。但珍贵的东西,要拿来治缠人的烟瘾。把鸡肉给出去,换几口烟抽。也有人把烟藏在肛门里,他们俗称的“Rocket”。郑素福便见过惩罚的现场——若被发现,“打他的脚板,叫他脱了衣服,拨出来啊。”里面的生活是没有尊严的。
监狱与现世——一个封闭,一个开阔;一个困足,一个自由。出到来,即是踏足社会——社会有人有制度,又是另一潭泥沼。
不用上吊,就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而郑素福在做的,是帮助他们从泥沼中过度到安稳的陆地。

菜园里曾有一名更生人在监狱里对郑素福说:“老师我要改变了,明年过年,我不要在里面过了。”里面的新年, 郑素福会请他们吃油饭,做一些歌舞表演。热闹是热闹,但监狱外的鞭炮声,都很是遥远。
“他曾经在外面流浪,六年没有回家,睡在公园,去餐厅拿人家吃不完的东西吃,冲凉去油站冲到油站警告,因为顾客要进没有得进。 突然某一天晚上,印度人来到他面前,给他毒品叫他卖。五十块的毒品,卖八十你自己赚三十。就是这样,时常被抓咯。”
2023年,马来西亚内阁同意废除包括毒品贩运(《1952年危险毒品法令》第39B条)在内的多项罪行的强制死刑,赋予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权,将强制死刑改为最低30年至最高40年监禁、鞭刑(至少12下)的替代刑罚。对郑素福而言,杀死这个人,他只是毒驴、中间人,而且不是老板,于事无补。
但不用上吊了,他便有机会从头开始。果然,来到菜园的时候,尽管仍有一些坏习惯,但最低限度不再碰到品了。这下,人就清醒、有正念了,也就开始想到要养活自己。

回归根本,郑素福期盼的是多一个好人。这句话看起来俗浅,但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事。“坏人,每一天都想去偷骗抢,在他们的观念里是没有良心的, 骗到是我本领。但我们要把因果的观念带进去,如果他懂忏悔,或是在乎人家有没有受伤,就能救。”
许多囚犯的一生就在监狱中流转。翻开他们的记录,郑素福吓一跳——“50次也有,40多次也有,我心想你的人生是怎样走过来的?”
甚至讲课时有人问:老师,我20年前就认识你了,你讲到现在不累吗?郑素福只能笑笑:我看到你都不累,20多年了,我看到你更累啊!
多数时候,他们的相处像是朋友。

痛苦的最大形象是死刑
这些年来,上门找郑素福的人,有些是一无所有,内裤都没有。丢失了身份证、驾照以及种种证件,身上还背负着通缉令。“后来他有心,我们settled了两个通缉,IC拿到,驾照也拿了,就可以独立去卖菜。”
就在甲洞、文良港、马鲁里等地的菜市场,一周几天,能看见他们卖着自家兄弟亲手种的蔬菜。
“独立了,我不用担心了”,说起来像在照顾孩子。重要的是,他带着他们到警局自首,解决了案件,就能光明正大做人。
这份光明,还是晒在头顶上的那一缕阳光。然而,有些人是再也出不来的。监狱里面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生死如金箔流转,而郑素福说:“以前是死囚啦,因为他们没有明天了,也不知道几时死。”
执行是个漫长且毫无预期的等待。
两天前通知他、家人,还有我们弘法老师跟他讲最后一堂课。就算是怎样坏的人啊,临死的时候他们其言也善,他们会脚软啊。上绞刑台的时候,有些已经是流眼泪,会喊,会叫,已经不能够有正念了。”

死刑执行的前一天,他们就住在绞刑台的隔壁。家人没有出现,等到最后一刻好像才晓得,有太多愧对的人——“很想生命重来,那个时候却没有机会了。”
如今,囚犯的眼睛里有了光。郑素福说起来,那种痛苦的负担也像落在了身后。废除强制性死刑以后,因无知而跌过一次的人,便有了修补的机会。而他关掉自己的生意,进出监狱的每一天,无不是在摆渡的路上。他看过了绝望、愤怒、害怕、懊悔种种情绪的样子;如今也从囚犯眼中看到,掉进深渊以后,仍有人拉一把,站起来的盼望。
编按:作家欧芙伶新作《多一个好人》正式发售,书中收录了多位囚犯的真实人生故事,而销售所得收益将全数捐献予自在园地社会关怀中心。购书联络郑素福 (电话:012 388 5402;电邮: [email protec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