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医者》出版数月,在2025年年末入选《亚洲周刊》全球华人十大小说,榜上还有苏童、骆以军、刘震云等文学大家。青年写作者,同时也是一名精神科医生王晋恒的首部长篇小说,设医院为田野现场,书写医疗体制一则近未来预言——倘若有一天,真人医生都离开了,是否机器人将全面取代?而体制物化医生的下场,会否医生也会物化病人? 正是有太多想不清楚的事情,王晋恒才开始了这本小说。小说家创建了一个舞台,引领人物进行思想实验——在放弃从医与放弃生命这两个宏大辩证之中,小说包容了世间种种灰色地带,让人物去犯错与跌倒,尽管最终不一定跌出什么果实来。
事情还得追溯回2023年乔治市文学节,王晋恒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时光幽谷》而受邀。活动结束后几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卫生部的公函——打开信封,得知自己即将被调派到举目无亲的沙巴。恰逢流感体虚,也似夹杂些微不甘与郁闷;他想的是,为何政府可以轻易把人抛置到另一个地方?
眼前这个少年白发的写作者,采访前一天才从海岛办文学营回来。身上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干练的衬衫球鞋,好似随时就能披覆白袍。随时来,随时走,医生的待命日子不过如此。上一次见面,他打开书包还能掏出听筒;而当下打开,是林巧棠的《不乖乖》。
“一部可以帮助我理解童年创伤的书,其实比听筒更实用。”

首先他是一名作者,这事他是笃定的。后来在弃医与从医之间挣扎,他终究留了下来。但一纸调令加身,初到沙巴极不适应,常独自无神晃荡街头;小说中第三章赛夫之妻站在码头上想要跳下海的情节,恍惚是他的状态。“当然并不是真的想要自杀,而是把情愫扩大去想象。 但在我郁闷的时候,我把注意力放在写小说里边,反而觉得说不想死了。”
写小说的时候,他就一直跟自己说不可以死。王晋恒的脑一定是比手快的,那些骤然降临的灵光,他都先涂写在单线稿纸上。昼夜伏案写作,初稿诞生,他也活了下来。洋洋洒洒16万字,写出了2020年推出合约制之后政府医生的状态。

阈限空间里的弃医者
王晋恒有自己的写作时间表,很多时候趁着放工后的空隙写,硬把夜色也酿成了天光。所谓“进入状态”,则像坠入了他自己的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跨过门槛,而涉入现实与小说的“中间地带”。那里,是荒废的长廊、商场、游乐园;他只身滞留,豢养过去,在怀旧中走不出来,却最终发现悼念的人事都已不再。“怀旧”也是《弃医者》的追问之一——人究竟能不能,该不该沉湎于过去?最终他把一部分的自己收在了小说里,多数的自己又继续向前。

过去上医学院那会儿,老师在课堂上要求他们要像个机器人一样去工作。一位好医生的专业判断,必然是因没有多余情感的干扰吗?辗转多年,实话坠进小说。
你必须要把自己当成仿生人,当成机器人一样在医院工作,不懂得疲惫,然后不求回报去付出。但有时候我在想,难道我们人只能像机器人一样付出吗?难道人并没有疲惫的时候,没有一些希望吗?
他的叩问,早已不仅止于科技对现世的介入与威胁。而是,当医生只能像个物品一样工作,抛弃了个体情感,自然医生也会物化病人。在这种异化关系当中,医疗体制、医生与病人深受其害,无一幸免。
与其探讨病人的命运,王晋恒更关心的是个体医生的思想纠葛。 因为他想写坦诚的东西——“当我们在想要放弃一些生命的时候,我们要如何去坦诚呢?它其实是有一些政治不正确的。”因而他在找一个轨迹,像个孤独的伐木工人在密林里垦荒,企图找到一条路:为什么一个医生会想要弃医,为什么一些医生又想要执着地留在医疗体制当中?

人的血肉在于理解
如今小说面世,自然与初稿有个距离,那似乎是他给人物与故事留的一个余地。原稿是锋利的,批判更似刀光,控诉不公与企图掠醒阴暗。“但到最后更加温柔了,可能给它一个发展空间,去推敲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么多的不满。”于是在那样的空间里,人物有了进退的空间,筋骨才伸展出来。
“创作其实并没有一个定论 ,事情也不都是非黑即白,人之所以有血有肉,都是因为我们尝试去理解。”聆听先于作答,写作的房间与医院的病房竟在某种时刻重叠了。
他是医生,也是小说家——“我在小说中为了一个角色去推敲,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这状态其实和我的精神科训练十分相似。一个人为什么会抑郁,会去用毒品,为什么会有思觉失调,其实背后是有一个脉络可寻的。”

病人是一本小说
医学的训练是把一个病人当课本,活生生、血淋淋的真实案例,但王晋恒偏不。 他把病人当小说解读,类似于文本分析的工作。文学素养丰富了他的视野,精神科的专业训练又带他回到小说创作当中。作家体内,医生病人共生共灭。
医生的他必然是尊崇唯物的,以外科为例,病痛从来都能以科学的方式解释。小说当中出现的电击疗法,通过电流刺激大脑引起短暂脑电发作,仿佛是世界上治疗严重精神疾病最伟大的发明。但痊愈的背后,代价又是什么?病人献祭了自己的记忆,小说当中如果人信以为真,可能就会坠入另一个深渊。
一部完整的机器,杠杆必不可缺。通过改变力臂的长度,杠杆实现力的平衡或转换;而在由一堆机械组成的仿生人体内,人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到底,人是不是,或只能是机器而已?

精神科包容万物
文学所处理的,最多还是人。如果要有一种最大程度保护自己创作的方式,王晋恒首先想到的,还是把自己抛置进有人的地方。而医院,不就是那么一个人满为患的现场?精神科,更是容纳了人背后的思想与情感。
反而是精神科,它容忍了那一个非科学的领域。”在那个混沌不明的境地里,“它包容了宗教,甚至是文学, 我会好奇为什么一些种族比较容易产生忧郁症,或比较容易思觉失调,背后可能有一些集体潜意识的模糊地带。
而这些伸缩性,正是他想要进入精神科的原因。
自由有其局限,“系统”维持世界运作
没有写作的时候,王晋恒喜欢玩吉他,不抱任何目的那样地弹。张口就来的〈Yesterday〉弹唱,还有了然于心的〈Blackbirds〉前奏——他也笑自己,正因没有目的的散漫而不思进取,吉他水平久未提升。不似阅读、看剧,背后总有“功利”的盘算。
什么是自由?没有一个文艺青年不曾问过世界。也许,不思进取地喜欢音乐也是一种自由。以前的他,也总想着要碰撞体制;后来才发现,一个系统的成立,其实是维持这个世界运作的方式。

比如说对医生的规范,这些都是必要的存在,才会保障到大家的利益。 有一句话是说,每个人都想要自由,但是每个人的自由都必须要有一个局限,要不然你就会侵犯了别人的自由。
“Even the birds is chained to the sky”——这是王晋恒喜欢的歌手,也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Bob Dylan说过的一句话。
不能说王晋恒是那种满腔热血的青年,反而他是克制的,理智的。没有走上街头,但他喜欢纪录片导演兼社运分子法米·惹札(Fahmi Redza)的激情,也是他的订制会员。在理想的进退之间,也许小说写出来后,那个在他心中的理由,也就像个电筒揭示真理一般,灯一照,去蔽了。

Melancholy:忧虑未来,愁思过往
《弃医者》的野心,从来不在于给答案。他的melancholy在于对未来的彷徨——政府对于医生命运的处置,以及一则关于科技的预言。我问王晋恒,他会怎么把melancholy这字眼翻译成中文?换了几个答案,他最终定下“忧愁”二字——“忧代表着忧虑未来,愁就是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的‘愁’字,是对于过去的一种想念,这两者的中间状态。”
忧愁,很多时候也是写作的起点,就像想不明白一些事一样。我们总会劝导一个人不要想那么多,但实际上人是很难不去想那么多的——“因为人就是一个复杂,然后有理想的生物,不是只懂得吃饱喝足睡觉的。人的精神世界当中,与这种忧愁(Melancholy)无法分割,只是要找一个方式去安置。”

人生状似钟摆,摇荡于满足与祈求之间。而那些奔涌而来的忧愁,“会不会来自于我们想要达到一个更美好的状态?”
追逐理想的热情(Passion),以及理性(Rationality)之间的冲撞,即是melancholy的原型。而这些,也许机器不一定想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