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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晋三的家族与战后日本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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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日前不幸遇刺身亡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有两件与他切身相关的事被很多人忽略。

首先,安倍的外祖父是岸信介。此人曾在1930年代担任日本政府控制的满洲国官员,之后又在东条英机的内阁担任过工商部长,还是对美宣战的签署人之一。1945年8月,日本在遭遇两颗原子弹袭击之后迅速投降,美国方面即刻逮捕一众战时日本的关键领导人,列为甲级战犯关进巢鸭监狱,包括岸信介在内。

然而,岸信介始终没有在东京大审判中被控,最终非但获释,还成为美国的重要盟友。根据中央情报局的资料,战后的岸信介非但强烈反共,同时倾向美国,主张美日联盟是世界和平的基石,也认为日本应该与韩国和蒋介石统治的台湾交好。

岸信介获释后,成为美国的重要盟友。(图片来源:Bing)

岸信介从战前参与发动对美国的战争,到战后与美国合作,有一定历史和社会背景。除了换取无需对太平洋侵略战争负责的个人考量之外,战后的日本百废待举,失业人数飙升,战前政治机关尽数被美国占领者瓦解,官僚体系近乎崩溃,所留下的政治真空由重新集结的左翼社会党人填补,结合日渐庞大的工运和社运,民间更有要求昭和天皇对战争负责,甚至废除皇室的呼声,社会党还一度领导弱势政府。

日本作为冷战的最前线,华府自然无法容忍左翼势力崛起。中情局于是投入大量金钱扶持1955年由自由党和民主党右翼合并成的自民党,以确保其胜选,而岸信介就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日本自此确立起亲美保守路线,例如美日安保协议,以及连同韩国与台湾,形成在政治和外交上制衡中共的战略。自民党从该年起,一直执政到1993年大选首度失去政权,史称“55体制”。中情局资助日本右翼政党的内幕,要到1994年才被《纽约时报》揭发,也就是自民党大权旁落之后,此事在美日两国引起轰动。

日本与美国自战后就一直维持友好关系。图为安倍晋三与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的合影。(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无论如何,55体制期间,日本经济蓬勃发展,人均收入大幅度提升,也成为东南亚的主要投资大国。那个年代,美国主掌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日本负责以投资和低息贷款推动东南亚甚至后来中国的经济发展。对于美国的“庇荫”,日本民众多给予肯定,甚至以该国的富裕为理想目标,虽然美国并没有义务协助日本发达,之所以如此,实乃回应冷战格局之所需。

战后,美国与中国、朝鲜以及苏联(俄罗斯)的战略和意识形态矛盾,使日本几乎以亚洲最具实力和最关键的盟友姿态出现,也让自民党历任领导人因“协助美国保障亚洲的安全“而产生了虚荣感。这个体制满是岸信介的手印,他也因此被成为“昭和妖怪”。但也因为依附于美国建立的战后体制,历任自民党领导人惯性地不必正视二战罪责。主导日本政界的人士几乎人人都有家人、亲人,甚至自己,直接或间接参与1945年以前的侵略战争,承担罪责即意味着否定众人的牺牲,安倍晋三就是其中一人。

两位在日本教学的韩裔学者姜尚中和玄武岩在《大日本·满洲帝国遗产——强人政治与统制经济如何影响近代日韩》中,写的是日本殖民的满洲如何磨练了岸信介,还有奠定现代韩国工业基础的独裁者朴正熙(他女儿就是从总统变阶下囚的朴槿惠),让日韩于战后一起成为美国在东亚冷战布局当中的关键盟友。他们所留下的经济体制,正是马哈迪于1982年开展“向东学习”政策的主因。

岸信介的女婿,也就是安倍晋三的父亲安倍晋太郎。有别于其反共的岳父,安倍晋太郎是1978年日本和中国签署和平友好条约的幕后推手之一,后来出任中曾根康弘内阁的外务大臣。那个年代,中国在国际上需要盟友,也需要來自日本的投资和低息贷款,因此没有像现在那样处处展现出自己是强国的姿态,当然也没有一群帮倒忙的小粉红。当时的中国民间,倒是沉醉在官方营造的“中日友好”氛围当中,例如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就成了广大中国人民爱戴的日本偶像和模范夫妻;中方甚至还和日方合作,拍摄了带有“度尽劫波兄弟在”意涵的《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子》。

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在当时是中国人民爱戴的日本偶像和模范夫妻。(图片来源:搜狐)

以上是安倍晋三的家族政治史,另外一个被人忽略的事实是安倍晋三其实是两度拜相,第一次是2006和2007年,但当时只当了一年的首相就以健康理由辞职,民调也显示他极度不受欢迎。安倍晋三下台依旧无法扭转趋势,自民党两年后再次失去政权。吊诡的是,民主党虽然强势执政,却因为民众基础不稳固以及东北大地震凸显其救援经验不足,而在2012年底的选举中垮台,刚刚重新当选自民党总裁的安倍晋三再度登上权力高峰。

安倍晋三回归以后,最大的变化是美国的奥巴马总统提出“重返亚洲”,以遏制中国的外交、军事、经济和政治影响力,战后一切以华府马首是瞻的日本只能配合。这正是安倍晋三上任不久,即放宽东南亚国家人民访日的规定,给予落地签证的便利的原因之一,此后在印尼,泰国和马来西亚掀起到日本旅游的热潮,亲身感受日本的文化软实力,直到2020年疫情才受阻。

安倍晋三也取经自其外祖父岸信介,修复与韩国的关系,并透过台湾前总统李登辉建立与台湾的关系,卸任后甚至提到“台湾有事等同日本有事,等同日美同盟有事”。很多亲民进党或支持台独的台湾人会以为他亲台,其实是他师承外公的意识形态;他任内推动的是1950年代以后,美日同盟的延伸,一切基于日本的切身利益。事实上,早在蒋介石独裁时期,台湾就建立了台日友好的基础,只是后来局势有变,如今国民党调整了立场而已。

安倍晋三卸任前,尝试透过“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把亚太国家纳入一个经济框架,也是为了让更多国家成为极具争议的南中国海区域的利益攸关者(stakeholders),并制度化日本和这些国家的经济关系,减低來自中国可能的干扰。从日本的角度看来,安倍晋三比他外公又要走得更彻底,也是华府重视他的关键因素。

回顾历史,偶尔也让人背脊发凉。1960年7月,岸信介在首相任内遭一个名为荒牧退助的右翼份子以刀子袭击受伤,所幸保住了老命,行刺者动机众说纷纭。2022年7月,其外孙安倍晋三已经卸任,却躲不开遭人开枪射死的命运,实为家族悲剧。但他们祖孙二人,的确对日本的政治体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就算家族里面再无他人从政,影响已经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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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南发

标准猫奴,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议题,以及东南亚区域政治,视人道主义为国籍(humanity is my nationality)。热爱阅读,下厨,骑车和了解世界各国茶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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