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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与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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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网络盛世,每天面对各式各样的文字,总是不其然地让我想起各种迷路经验。

曾经同一时期写着四个专栏,在报章杂志写爱情,写饮食,写记忆和生活,不作他想地,乐此不疲。写专栏的时候,常常会因为一个栏位和版位的规定而调动文字性质、限制字数,脑袋里像装了一幅地图,所有的界限和划分如此清晰分明。然而有一天,突然就对游戏规则感到累了,想按下脑中的暂停键,停掉所有专栏。彼时说“暂停”,从未想过一停就是八年。八年以后,重新为一个专栏提笔,脑海中不断冒现的,竟是一次在瑞士山上于雾中独行的情境。

那是一趟秋天独旅。决定上山那日,天气不是太好,离开渡假屋时,负责人麦克看了看天空,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文提醒我:“可能会下雨哦”。事实上,那几天恰岑村里的人们都在等待可能提早到来的初雪。但我既到了那里,就没有不上山的理由。要去的不过是一座稍微比恰岑高一些的小山口,在海拔1940米以上的Farur村庄。麦克说那里可说是恰岑村的奶制品供应地,全村人都在吃Farur山上的手工起司,那就更没有不上山的理由了。

作者于瑞士旅游时所摄下的照片。(图片来源:作者)

我总是著迷于旅途中的突发奇想,比起正经八百的规划多了一份冒险,也因此带着一种迷人的野性。我穿上大衣,连雨伞都没带,和几个路上相遇的登山客乘上怀旧可爱的邮政巴士Nostalgiepostbus,到小山口去探险了。

麦克的预测果然准确。婉延的路上云雾飘飘,山峰上都绕了一圈白雾,甫下车就开始下起毛毛雨。但这雨也不破坏心情,反正山里的气候本来就难以预测,麦克的提醒早已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旅行中我好像更能接受变化和未知,并且更相信自己。

那雨飘过一阵便停了。但时节已近冬,做手工起司的人家原来早已下山。村子里十只指头算完的破陋木屋里空无一人,彼时抵达Farur,恍如抵达了一座弃村。

怀旧可爱的邮政巴士Nostalgiepostbus。(图片来源:作者)

雨停后,登山客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会儿就消失在雾中。我平日看似大胆,但其实常有所顾虑,只想留在自己划定的安全界限里,在这小小的范围溜跶。村子里唯一留下来的,是一个用烤箱代替太阳处理野菇的男人。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给我在一片白雾中指出了道路:“往这个方向直走,前面有一家餐厅”。我循着他的指头望向前方,隐约可见一道泥路小径,然后就是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要是在我熟悉的国度里,我必定马上放弃,没安全感。然而那一天,一座杳无人烟的瑞士小山,竟让我想挣脱自己的掌控、放手一搏。搏个什么我也不懂,前方迷蒙得发白,张眼只看见脚下的路。但因为有人指出前面会有一家餐厅,心里就期待起来,并且变得勇敢一些。上山前,我已稍微计划,想在冷冷的山里边喝咖啡边观山景。但彼时我或许更想知道,在那未知的半途,会不会遇见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

下笔的时候,我想起的,竟是那么一段飘渺的迷途。彷彿各种文字的演练,是山上的一片雾白。大学毕业前,我从未想过以文字维生。毕业后迷迷糊糊进入报馆,从副刊记者做起,然后是杂志主编、译者、散文作者。经由时间积累和洗涤的笔,好像什么都可以写,又好像什么都无法轻易写好。我赖以维生的美妆翻译工作非常忙碌,每天都在无甚意义地解析文字、转换语言、选取词汇,给主张美丽的物(产)品写吸引人购买的故事。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我的工作必须目的明确,且记得利益分明。在剩下的零碎时间里,眼睛和脑袋都蒙上了一层雾,心是纷杂的,越是心急想在阡陌纵横里找出线索,越是写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写得少、写得慢。生活中被认为精明的方向感,原来无助于书写。多年前读袁哲生所记得的——“越健康越空虚”,终于在步入疲惫中年以后才真正明白。所有属于生活的、物质的方向感,反而让人迷路,使我常常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回到那座瑞士小山的雾中,后来我确实找到了那家餐厅。那是一间以原木搭建、简单朴实的双层平房,开辟了地下室般的底层当民宿,让人避雪避寒。餐厅座落在另一座小山的山腰,继续往前走上陡坡,会抵达更高的山峰,在那里远眺阿尔卑斯山脉和山谷中的村庄。

在瑞士小山的雾中,我确实找到了那家餐厅。(图片来源:作者)

餐厅老板Tobias是个荷兰移民,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只有好风景的瑞士山中,开了一家孤岛般的餐厅。彼时雪未降且阵雨连绵,餐厅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Tobias大概好奇一个亚洲女子怎么独自来到山中,领着我及打工换宿的荷兰女孩坐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话时我不是很专心,眼睛不时看向对面群山在雨中若隐若现,雾被风吹开时,偶尔定睛在峰顶上。

“你怎么会来这里?”Tobias问我,我也问他。
“大概是命运吧。我以前从未想到过。”
“嗯,我也一样。”

在连绵的山脉之中,我们的话语很轻很轻,轻得忽地就被风吹走了。有时大家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看云,看山,看比白雾更高的天空有白鸟掠过,在渐渐露出的阳光中闪着金光。

回来后,以为那不过是旅途中寻常一景,后来才发现那只迷途中的白鸟,早已住进了心里。它在我想要重新开始之际,于我心中的山谷绕圆飞了一圈又一圈,促我拿起手机回覆编辑:“我想练习迷路”。

在城市和行旅中、在命运和文字中,勇敢地迷路,去遇见另一只可能出现的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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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菀君

现实生活中是美妆译者/文案人;理想生活中是一名散文作者。毕业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著有个人散文集《月亮背面》和《文字烧》。喜欢跑步、放空、撸猫、旅行、美食、听海、听歌、看剧、看书,爱面包也爱梦想,集所有矛盾于一身的困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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