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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鸟语,谁比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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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也有各自方言,马来半岛的甘榜歌王鹊鸲(Copsychus saularis)鸣唱的旋律,与香港的鹊鸲似乎不同,就我自己的经验,马来半岛鹊鸲乐句尾声轻盈,香港鹊鸲乐句结尾顿重,让我联想到潮州话与福建话的差异,潮州话尾音向上扬,福建话尾音顿挫,各有各的好听。

鹊鸲有至少九个亚种,巴基斯坦东至中国东南、南至泰国的有一种,泰国南部至马来半岛的又一种,婆罗洲有两种,它们外表相似,羽色黑白相间,但北婆罗洲的亚种胸腹全黑,假以时日,这些亚种或许会在DNA的层级被区分为独立的物种。

鹊鸲是城市与乡镇常见鸟种,也是许多学者研究的对象,有印度学者发现,就连城市里的鹊鸲与森林里的鹊鸲都有旋律差异,足见鸟语会随各自生活环境变迁,有后天学习的因素,或被迫灵活变化。

许多鸟类在蛋壳里就开始学习父母亲的鸟语,但也有一些鸟语是写进基因里的,像是托卵寄生的杜鹃,它们由寄生对象养大,从未见过生父生母,从何学习家族的语言呢?

噪鹃雄鸟一身黑羽,看似低调,但一开口,你就会永远记住它的歌声。(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你我都熟悉的升调鸟——噪鹃(Eudynamys scolopaceus),那不断升调加强的乐句,如闹钟在清晨响起,许多人爱模仿,化身迷因博君一笑,也有人要写信投诉。2026年3月,一个在深圳宝安中学备考的高中生不堪其扰,致信校方,希望能摘除鸟巢,减少噪音。校长袁卫星写公开信回应:“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

——不妨把深圳春天听见的噪鹃鸣唱当成一门自然科学课吧。

鹊鸲歌声与乡愁

这位校长说得好,但却忽略了,你根本不可能消灭噪鹃的巢,因为它们不筑巢,行托卵寄生。在新马,它们如今喜欢寄生在入侵种家鸦(Corvus splendens)的巢里(毕竟它们到处都是),在香港,则偏向寄生于原生留鸟黑领椋鸟(Gracupica nigricollis)的巢中。

噪鹃无需学习,雄鸟一到性成熟,换上全黑的羽毛,便开始招牌式激昂歌唱。

人到异乡,听见熟悉的噪鹃与有点不同的鹊鸲歌声,竟有了乡愁,噪鹃一点不吵,还挺可爱,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不必备考。

红耳鹎是香港最普遍的鸟。(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红嘴黑鹎是台湾原住民的神话之鸟。(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常见鸟种构筑了你我生活空间的音墙——我的新山东北郊区的音墙上,彩绘的是爪哇八哥(Acridotheres javanicus)与家八哥(Acridotheres tristis)的聒噪,有时会有黄腹花蜜鸟(Cinnyris ornatus )发出啾啾啾的细尖歌曲,这时就要注意它们是不是到门口几株小树里筑巢了;我的新加坡歌单除了噪鹃的激昂、白眉黄臀鹎(Pycnonotus goiavier)有点漏风但还算脆的“去去去”、悦耳的黑枕黄鹂(Oriolus chinensis),偶尔金背三趾啄木鸟(Dinopium javanense)也会在高调喇叭声中降临;东京的城市鸟语除了树麻雀(Passer montanus)就是棕耳鹎(Hypsipetes amaurotis)的刺耳尖叫了——当今流行动漫的工作室都爱在作品里植入棕耳鹎的鸣叫,说明流行工艺对城市音响的敏感;台北多的是白头翁(Pycnonotus sinensis)与红嘴黑鹎(Hypsipetes leucocephalus ),经典鹎族的唱腔;香港的我,听见的是噪鹃、鹊鸲还有红耳鹎(Pycnonotus jocosus),鹎族可说是亚洲城市的合唱团主力。

谁才是噪音?

语言赋予一个族群或地方独特性,这些构成城市鸟语的鸣叫与旋律,有其地方性,同时与野外的同种鸟类有所不同,足以兑现我对各个城市的乡愁。不过这个现象的背后却是危险的城市化发展问题:人类制造的噪音大大改变了城市鸟种的生存方式,鸟儿被迫改变歌声(比如更高频)才能穿透声音污染——如果城市越来越吵,噪鹃的升调会不会越来越高?称呼它“噪”的你我,才是噪音的来源。

这算不算是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的演化军事竞赛呢?恶性循环的结果,恐怕就是分贝节节上升,人类与野生动物都被迫声嘶力竭。想象一下百年后的噪鹃歌喉——重点是到时候它们还未灭绝才行。

棕耳鹎的尖叫已是东京的背景音效。(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城市噪音也给鸟儿更多压力,难以判断危险,甚至胎死卵中,鸟类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敏感,你我也要更轻声细语减少噪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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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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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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