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在台湾生活的阿耀,因父亲离世回到大马,却发现父亲生前已改变宗教信仰,身后事交由相关程序处理。现实与梦境交错之间,一颗从树上坠落的榴莲,不只砸中祖先的头,也砸进一整个家族的记忆。
2025年,《人生海海》入围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原著剧本。荒诞的情节背后,是马来西亚再熟悉不过的现实:制度、宗教、历史与家庭彼此缠绕。但廖克发并不打算用苦情讲述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它那么悲情。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那么苦情。”
《人生海海》选择以“重喜剧”的方式回应这些沉重命题。正如他所说:“艺术并不需要高雅或难懂。”当现实难以言说,幽默,反而成为一种更贴近地面的表达。
幽默,作为一种创伤防御
旅台马来西亚导演廖克发最新剧情长片《人生海海》4月16日在马来西亚公映。这部以家国多重离散、政治、宗教等议题为背景的电影,对比《菠萝蜜》、《由岛至岛》等过往作品,探讨的层面仍不轻盈;然而,剧情跌宕起伏之际,一种黑色幽默就这样浮出水面。
廖克发认为,这种幽默出自人物面对困难的方式。
“马来西亚人聊人生或政治困境时,很多时候有一种自我幽默的口吻。我觉得这就是一般老百姓说故事的方式。”就像坐在嘛嘛档(Mamak)里互相调侃,一来二去,也就把日常的困难倾吐出来了。

而幽默之于现实,无疑是一种防御机制。“当一个人讲自己的苦难、讲自己不幸的遭遇,如果是用玩笑的方式讲,其实是一种心理创伤反应。倘若有一天,我们的社会能够更公开地讨论相关事件,这种防御机制或许就不再那么容易被触发。”
人倾向的叙事模式,总是与当下的社会环境切身相关。大马文化中机智的鼠鹿(Sang Kancil),正是一种与强权周旋的隐喻——体型微小却十分机敏,让大象、狮子等强者屈服,战胜看似无法撼动的存在。
类似的寓言遍布各地,而藏在隐喻之下的,往往正是一个民族,乃至一个社会内部难以直视的经验与记忆。
离散之后,身份的归属在何处?
《人生海海》谈论大马华人家庭的困境,叙事固然建立在某种历史和族群伤痛之上;然而,廖克发有意让民族叙事在其中退后一步。对他而言,《人生海海》要说的就只是一家人的故事,并不代表所有大马华人。
“大马华人社会是非常具备多元性的,如果你觉得‘不是这个民族的人就不是我们的人’,这个观念就是民族主义。我对这个观念比较小心和谨慎。”

自人类社会组成以来,无论单一或多元民族国家,民族主义无处不在;太多误解、分裂、战争由此而生。二十几年来流转各地,从大马、新加坡到台北,廖克发始终带着一种警惕的思考:
为什么这世界需要那么多民族主义?人本来就不是一个群体长一个样,并不是说你共用一种名字,这群人就长得一模一样。
《人生海海》中谈的离散不只是华人先辈下南洋,也是游子离乡背井,以及边缘族群在大马的境遇。在这些人群的移动中,各种身份不断流动、不断重构,不一定要有所谓归属。
电影背景涉及净选盟(Bersih)社会运动时期,各个族群都有不想装睡的人,上街为国家未来发声。廖克发指出:“一个人的身份不由肤色和语言构成,反之从自身认可的价值观中建构、生长。”

二十一世纪地球村,移民已经是非常平常的一件事,人们在不同文化间自由穿梭。此刻,个体更应该向内追问的反而是——“你在哪个地方可以把自己实现得更好?”
“根长在自己身上,人去哪里,根就在哪里。”——《人生海海》
陈述历史无须悲情
个人记忆和历史叙事之间存在一种紧张关系。很多时候,只要某段个人记忆不符合国家叙事的方向,就不会被所谓国家记忆所承载。小人物的声音自此消弭在宏大叙事中。
廖克发认为,许多民族主义,来自宏大叙事下的集体创伤经验;而个人记忆的多元性和复杂性,会在民族主义框架之下被牺牲。

正因如此,当我们谈论自身民族的伤痕,需要格外警惕陷入悲情论述;若只停留在自我怜悯,便在无形中复制排他性。面对历史和现实的多重境遇,除了诉说苦难,我们仍有更多值得展开的思考与行动。
“当我说自己是一个华人,不是为了把自己归纳成某个群体,然后将其他族群排除在外。我想要承载这个群体的集体记忆,也想要承载一种集体责任。”
什么是集体责任?在谈论历史时,不只承载自身民族受害的记忆,也要勇于承载加害于他人的记忆。
廖克发说,华人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是受影响的一方,在某些历史阶段与具体社会情境中,不同族群之间在资源与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曾出现复杂的互动与张力。
《人生海海》中,父亲李榴莲烂赌、欠债,为了生计,带儿子阿耀往返新加坡走私轮胎。“像蛇一样绕来绕去才有路。”父亲说。这一躲藏、闪避,乃至在夹缝中求生的隐喻,并不专指向单一族群,廖克发指出:“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人。华人、马来人、印度人,都有民族主义者,也都有抗争者。”

“抢尸案”与影像的思考
一宗“抢尸案”展开《人生海海》的荒诞旅程,吊诡的是,类似的案件的确在大马社会中曾引发讨论与争议,不同立场之间长期存在分歧与张力。
影像,是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真实?廖克发认为,即使事件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电影始终不是纪录片,剧情片更依赖情节的流动带领。况且——“真实并非只有单一面向,它非常取决于你用什么观点去看待事件。”
即使拍一部纪录片,也不一定能将所谓真实呈现到观众面前。不同导演秉持不同观点,提出的问题也不一样;若声称自己还原了某些真实,是一种过于武断的说法。

在他看来,创作者始终只是众多视角的其中一个,而真实必须由观点碎片组成。“你可以拍真实的素材,但所有影像都倾向某方面的虚构。我们能做到的,只是掌握这些真实的碎片。”
“我作为一个人,只能提供我作为一个碎片的观点;同理,当其他人看见同一件事情,他也会有他的碎片。将不同的碎片拼凑起来,未必能够完整,但这个结果才叫真实。”
此外,创作者的空间不取决于现实环境,而是自己制造的。即使活在荒谬的社会,还是必须怀揣内心的自由,为自身创造一个创作空间。换个角度来看,荒谬是被比较出来的。

“类似的个案曾在本地社会引发讨论与不同看法,在不同制度背景下,这类情况可能被视为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指出,在一些不同法律与制度框架的社会中,类似情况可能会通过法律途经被进一步讨论与处理。
在笼子里长大的鸟会以为飞翔有罪。当然,如果要跟伊朗、印度、南美洲发生的社会事件比较,他们会更加荒谬——一切都是相对的。
人要对所在的现实提出质疑,对廖克发而言,影像更多时候作为一种提醒存在。
历史住在我们的身体里
《人生海海》,电影标题像一个时代下分离又聚合的图景,人群被历史与命运的潮汐推着行走。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我们不住在过去的历史中,但历史住在我们的身体里。
一个人想把哪些记忆保留下来,并非天然的抉择,它关乎伦理也关乎政治。我们当然可以假装某些事情从未发生,但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真的会消失在时空的缝隙中吗?

当我们谈及个人对记忆的选择,似乎无可避免地延伸至集体;然而,廖克发也认为,集体道德必须源自于纯粹的个人意志。在面对集体记忆时,也需要为个体保留理解与选择的空间,而不只是单一的情绪或立场。
不要用所谓的集体去给出压力,也不要用苦情强迫大家必须记得某件事情,你必须记得每个人都有选择权。
小至家庭关系,大至文化历史的漂流与扎根,所有隐匿、逃离、夹缝生存中,是个体的挣扎与选择。从前祖辈为了留在大马,反复练习马来语,只为获得一张蓝色身份证;如今社会上仍有类似处境的人群。
历史从未离去,在所有似曾相识的境遇当中,都有过去的影子。凝视未曾消散的痕迹,也像凝视所有在时代与地域缝隙中漂流的人——像波浪被推动、被分散,却仍在时间中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