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概很少认真想过:“什么是丑?”
我们知道什么是漂亮,也知道什么样的东西符合大众眼中的审美标准。对一张脸、一件衣服、一幅画、一栋建筑,我们很快就可以说出“好看”或者“不好看”。
可是,当我们说一个东西“丑”的时候,到底在描述着什么?
是它不符合比例?不够协调?太粗糙?太奇怪?还是仅仅因为它没有达到我们心目中的“美”?
丑的美学
1853年,德国哲学家卡尔·罗森克兰茨(Karl Rosenkranz)出版《丑的美学》。这本书特别的地方,不是浅白地告诉我们丑和美的关系,而是试图整理:“丑究竟是什么样貌?它又是如何产生的?”

在罗森克兰茨看来,丑不能脱离美单独存在。因为只有当我们心里已经有某种关于“美”的秩序,才会发现什么东西偏离了它,甚至扰动了它。
因此,丑并不是一个静止的定义,而是一条持续变化的路径。
从无形式、不对称、不和谐,到不正确(不符合美的标准),再到失形与变形,最后甚至走向Caricature——夸张与漫画化。这些都是丑的元素,也是它发展的过程。
丑是在对美的标准的否定、偏离甚至扰动中产生的,却也能够延续、发展,最终走向滑稽。
所以,这个过程从美到丑,甚至发展成滑稽,也可能让我们重新思考现实,并产生一种独特的喜感,就像滑稽的小品和幽默的戏剧。

“美”带给我们和谐、愉悦、顺畅和放松;而“丑”所呈现的扭曲、怪诞与失衡,则可能带来刺激、冲击,以及对现实的反映。
《牛来》挑战审美惯性
近期爆红的中国动画片《牛来》,便极其生动地演绎了这种“丑的美学”。
初看《牛来》,我们很容易注意到它的“不对称”、“不正确”以及“变形”,非常符合“丑的美学”的特质。

它不像我们熟悉的商业动画那么丝滑,也不像AI影片那么精致。动作并不流畅,人物造型也带着一种笨拙感。
但正因如此,它刺痛了我们早已麻木的审美惯性。
特别是,当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能够通过AI等科技制造精致之美的时代,这些歪曲、不协调和不完美,反而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张力。
而当这些“不完美”被不断放大、夸张,甚至成为大众模仿与二次创作的对象时,它便顺理成章地迈入了罗森克兰茨所说的“漫画化”(Caricature)与怪诞之中。这不仅诱发了人们的猎奇心理,也在冲突与狂欢中带来了一种意外的愉悦感,最终让它在中国形成现象级的爆红。

“丑”不仅是美的对立和否定(the negation of beauty),而是一种颠覆美的理想化与和谐状态的动态力量。
它能够成为表达自我、反抗主流审美定势,甚至挑战观者认知的一种方式。它所携带的趣味、生命力与好奇心,恰恰是单纯的主流美学难以企及的。
用荒诞抵抗无聊
在艺术史上,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1513年,佛兰德斯画家昆丁·马西斯(Quentin Massys)创作了著名的《老妇人》(The Ugly Duchess)。作品以夸张、变形的面容挑战人们对于女性美的传统想象,也成为艺术史上讨论“丑”与审美关系的经典作品。这也说明,丑并不一定会让人反感。
从心理层面来看,当我们面对“丑”的东西,却不具备实质性的现实威胁时:例如,只是手机屏幕上的丑东西,或者一个“丑萌丑萌”的挂件,我们大脑会产生不适感,却也同时伴随着探索欲、好奇心,以及想要接近的意图。
我们明明觉得它奇怪,却忍不住多看几眼;明明觉得它不好看,却又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带着不适的好奇,也许正是“丑”能够产生趣味的原因之一。它让我们在拒绝与靠近之间来回摆动,在冲突中产生幽默、猎奇,甚至一种意外的愉悦。
所以,电影《牛来》的爆红,是当代文化下“丑的美学”的一次生动呈现。它用一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提醒我们:“美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当精致逐渐沦为惯性,“丑”所携带的原始力量、真诚属性与叛逆感,反而能够产生撼动人心的爆发力。
我也认同意大利哲学家翁贝托·艾可(Umberto Eco)所说的:
“美丽有时很无聊。尽管不同的时代对美丽的定义有所变化,但美丽的事物总是遵循一定的标准……丑陋却无可预料,带有无限可能。”
也许,真正让《牛来》被看见的,正是这种“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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