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现场里,医生的位置往往最容易被看见,许多人却忽略守候在患者身边的护理人员。护士的日常工作,乃至长期照护的重点与迷思,你了解多少?是什么让他们在高强度工作之下坚守岗位?趁着5月12日国际护士节,访问网带你到吉隆坡同善医院,了解护理人员的日常。
护理人员推着药车穿梭病房之间,替病人量血压、检查点滴、协助进食,也询问昨夜是否睡得安稳。病房里的照护永无止境,不会因时间推移停下。
社会对医疗人员的关注往往更倾向医生。其实,护士日夜坚守岗位,也应获得该有的尊重。配合国际护士节,访问网走访吉隆坡同善医院,采访四位来自不同岗位的护理人员。

同善医院创立于1881年,百余年来,它从一所华社慈善医疗机构,逐步发展成今日马来西亚少数同时设有中医与西医部门的医院。病人在这里接受治疗,有时是西医的检查、用药与手术;有时则是在中医病房里,通过针灸、推拿、中药等方式,进行较长期的调理与康复。
目前,同善医院共有392名护理人员,共同维持院方日常运作。

她们为何成为护士?
护理人员来自不同岗位,负责的工作也有所不同。门诊助理护士工作时间七小时,协助跟诊、安排病人床位,并且协助主治医生进行翻译。
病房则24小时需要护理人员,因此采取轮班制,分为三个时间段。早班清晨7时至中午2时,下午班下午2时至晚上9时,晚班则是晚上9时至清晨7时。护理人员帮助病人清洁身体,定时管理进餐、用药,监测病人状况;也会帮助行动不便的患者运动,防止骨头僵硬。

“医生的工作是不一样的,他们(医生)负责处理疾病,不和病人待在一起。护理人员看得到病人的状态改变,我们帮助病人慢慢变好,让他们有机会回归家庭、回归社会。”1994年开始在同善医院工作的副护士长黄萍萍说。
黄萍萍表示,她从一开始就敬仰护理人员的工作范畴,渴望与病人并肩走一段路。

1992年加入同善医院的扎伊妮(Che Zaini Binti Hamid),志向一直都是护士,如今是同善医院的护士经理。在同善医院西医部门工作二十余年后,出于一份探索的心念,她决定转到中医部门。
“同善医院对中西医同等重视,我也想尝试加入中医部门,寻求不同的经验。希望多了解中西合并的疗程,能够给病人带来哪些效果。”

林美冰是中医门诊护士经理,曾在台湾的加护病房工作七年,2021年回国后加入同善医院,至今已有五年。她强调,行行出状元,医生和护理人员的工作相辅相成,有各自的挑战与成就感。一个完善的医疗体系,必须由每个不同岗位的工作人员组成。

胡斯娜(Wan Khairiahusna Maisarah)同样于2021年加入同善医院,之前是中医病房护士,目前在内窥镜检查部服务。
过去,胡斯娜的父亲入院,探病时总能看见护理人员悉心照料,在她心中埋下一颗照护工作的种子。“父母经常教诲我要善待他人。作为一名护士,我可以通过实际行动帮助病人,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动力。”

各族病人接受中医疗程
同善医院中医门诊80%病人来自华人,25%来自印度同胞以及其他族群,也有5%马来同胞。林美冰透露:“除了中医,其他种族也有自己的传统辅助医学,因此选择中式传统医学的族群还是以华人为主。”
来看中医的非华裔同胞多数是脑栓患者,因而选择中医病房疗程,长期追踪身体情况。好的事情总会口耳相传,一些出院后的马来同胞在社交媒体(如TikTok)上传播信息,同善医院的中医疗程由此进入不同族群视野。

胡斯娜2021年开始在中医部门工作,亲眼看见针灸、按摩、中药等中医疗法如何治愈病人。
“一切对身体都很有帮助。我们刚开始工作,看见中医和马来传统医学之间的差异,也会在心里掂量是否有效,但现实改变了这个想法。我偶尔有点小病小痛,也会找中医师治疗。”
她分享,一名印裔病人原先行动困难、无法行走,在中医病房接受治疗后,逐渐恢复行动能力,如今能够正常步行。“病人对治疗的反应很好,所以也很愿意继续接受中医。”

扎伊妮补充,近来有一名马来脑栓患者入院,刚做气切手术,无法行动、无法清楚说话,连祈祷时诵读的经文都念不出来。在中医病房治疗约两个月,他的状况获得极大改善,如今已拆除气切装置,能够背诵经文,还记得医护人员的名字。
沟通是跨文化医疗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在她看来,相比需要翻译协助的外籍医师,本地中医师更容易让患者建立信任感。
照护身体恢复,也专注情绪需求
同善医院中医病房的走廊中,不少病人坐在轮椅上,由护理人员陪同晒太阳、活动身体,或参与病房安排的简单活动。
病人不只失去自主活动能力,也失去与社会的连结,心理上必定受到打击。此时,护理人员需要给予情绪支持,更要照顾他们的尊严。

“如果我们希望改善病人的情况,也必须从心理状况着手。要让病人知道,我们是同在的,护理人员一直在这里帮助你。”胡斯娜指出。
治疗过程中一旦有空档,护理人员就会组织一些活动,例如简单的烹饪、折纸、电影、涂色,也偶尔带他们一起唱歌。扎伊妮认为,对于脑栓患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刺激他们的大脑。
有时候,病人有无法诉诸的情绪和需求,院方就会安排语言治疗师进行评估;若情况需要,院方会将该病人转介给心理咨询师,由此进行沟通。按摩或推拿时,护理人员也会安排与病人对话,尝试打破对方的心防。

病房之外,另一群被长期照护消耗的人,其实是病人家属。家庭成员在生计与照护间穿梭,身心俱疲,也可能面临经济困难。此时,护理人员需要与家人谈话,鼓励他们定时探望病患,一同参与病房主办的大小活动。
护理人员与病人家属打好关系,也能够一定程度上协助疗程。黄萍萍指出:“一旦家属了解治疗过程,并且协助劝导、鼓励病人配合,治疗会顺利得多。”
“有个病人住院差不多两年了,妻子每天来回奔波,家里还有母亲要照顾。我建议她把丈夫带回家照顾,也建议其他家庭成员一同协助照顾母亲。病人家属也需要自己的喘息空间,我认为她非常需要休息。”

两年后,黄萍萍又在医院碰到同一位家属,对方非常感谢当时的建议。如今,家属的生活已回到正常轨道,有时间工作,也有空和朋友喝茶。
护理人员应重视自身情绪
即便拥有丰富工作经验,长期奔波于医疗场域的护理人员,也和你我一样是普通人。个人情绪的疏解,向来是这份工作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林美冰坦言,外界对护理人员的想象倾向南丁格尔,希望他们无时无刻保持伟大、牺牲奉献,在照护期间蒙蔽负面情绪。然而,长期护理好比一场马拉松,正是因为处于高压环境之下,护理人员更应正视身体和情绪状况、好好照顾自己,才能持续高品质的治疗。
长期疲惫不仅侵蚀护理人员的健康,更容易将他们推向情绪崩溃,护理品质也会因此下降。

偶尔碰到照护的病人突然离世,面对悲伤、错愕、不舍等情绪,需要时间消化,也非常不易。在此领域打转三十余载,黄萍萍和扎伊妮有同样温和且坚定的见解——护理人员不能将所有感受和同理放在一个病患身上,到最后,你只会换来自身的崩溃。
那么,是什么让前线护理人员坚持工作?或许是工作中的那份热爱,以及病人的感激与回馈。

“病人恢复之后,家属都会表达感谢,这样的反馈让我坚持留在前线。我曾经教导护理方法课程,如今仍渴望帮助新一代人提升护理知识。当看到新一代护理人员的表现,我会感觉非常满足。”黄萍萍指出。
扎伊妮表示,有一段时间在吉隆坡工作时,父亲在吉打住院了。她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尽好护理人员的责任,上苍也会派遣另一位好护士照顾亲人。随后,本着这份信念,她也参与了老年医学培训,也希望更多年轻人加入这个行列,培养照顾老人家的技能与耐性。

胡斯娜孕期仍在工作,协助中风的病人办理入院手续。几天后,她在医院临盆,病人家属带来礼物和食物给她;生产之后,家属还是每天来探望她,甚至发信息问候,让她倍感温暖。“我们不是家庭,但他们用心对待我,就像我先前照顾病人。”
护理对胡斯娜而言,并不只局限于一个工作框架,这份工作也为她的生命打开新路途。“学习护理不只可以当护士,你或许可以指导护理课程,也肯定学会照顾他人的方式。我从前想成为一个教师,家里无法负担学费;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更能够赚钱继续探索学业。”
只要足够真诚,所有付出的都会反馈到自己身上。这是她们一路走来所坚信的。

高龄化加速,护理与照护制度仍待整合
根据我国数据局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65岁或以上的高龄人口比例在20年内迅速增长,从2000年的3.9%上升至2020年的6.8%。不过,黄萍萍认为,如今长者的生活观念已与过去不同,许多人重视健康管理,也更懂得享受生活。
“我曾与五十岁以上的同事共事,年龄其实只是一个数字。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态与健康状态,长者依然能够完成许多事情。”
她也提到,政府规划将在2026年至2030年间推出更多相关教育与支援措施,高龄人士得以获取更清晰的医疗照护资源,学习自我健康管理。

病患、家属与医疗体系三方,必须拥有完善且稳定的支持系统,长期照护才能真正持续发展。根据经验,扎伊妮提出护理工作五大可以改善的方向。
首先,推动综合护理模式。西医与传统疗法结合,为患者提供多元治疗选择。其次,政府应提供护理培训及经济援助,包括补贴与税务减免,以减轻病患家庭与照护者的经济压力。
第三,则是加强老年护理相关的专业培训。随着人口老化,社会对长期照护与老人护理的需求将持续增加,护理人员也需要更系统化的专业训练。

第四,提升公众意识教育。她认为,社会大众仍缺乏对长期护理的理解;因此有必要加强宣导,让民众了解长期照护的功能、可获得的资源与求助渠道,并提高健康管理意识,不要等到身体严重退化后才寻求协助。
第五,政府应投入更多资金与资源,发展更具针对性的护理服务与创新模式,以应对不同族群与需求。

林美冰则强调,理解、尊重、不批判,是社会能够给予长期照护者最好的态度。她认为,唯有建立更完善的支持系统,才能减轻长期照护者的压力,避免长照悲歌一再发生。
不过,她也坦言,我国长期照护制度仍存在碎片化问题。医疗事务归卫生部管理,福利援助由社会福利局负责,私人护理机构则涉及地方政府与卫生部监管,培训体系也相对分散。
如果长期照护法规不够完整,质量标准也很难统一。现阶段长照人员的职业制度与认证机制,仍有待进一步完善。
林美冰也希望中医护理能够纳入正式的长期照护体系。“据我所知,卫生部传统与辅助医药部门,其实也正在关注这一块,希望未来能够建立更规范化的中医护理制度。”

无论是帮助病人重新站起来,还是陪伴家属走过崩溃边缘,护理最重要的核心,始终是协助一个人从失去信心与行动的状态,慢慢重新回到生活与社会之中。而承担照护工作的同时,护理人员的权益、心理状态与社会支持系统,更是需要受到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