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正言不讳

谈取消文化——当网民拥有了审判权

语音阅读

专栏专家Jo Powers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残疾政治人物。她的用字遣词尖酸刻薄,引起网民的不满。一时之间,她成了全民公敌,遭受群众唾弃。在吃下愤怒网友送来的蛋糕后,她离奇死于密室之中。警方认为,她的丈夫有重大作案嫌疑。

一天后,知名艺人Tusk在节目上嘲讽一名模仿他的童星,他的行为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随后,他以同样的方式离奇死亡。

这时,警方才发现这两起案件极为相似,两名死者皆是网民讨伐的对象。凶手在推特上开始了一个游戏,网民只需要使用 #death to(去死)的标签,加上一个人的名字并上传他的照片,每天投票截止时,被提名最多次的人将会成为下一个死者。随着两起离奇死亡案件引起的讨论,网民也逐渐了解这场游戏的脉络。

第三天,他们决定惩罚的,是一个在战争纪念碑前摆下不雅姿势拍照的少女。

这是英国迷你剧《黑镜》(Black Mirror)第三季第六集《全民公敌》(Hatred in the Nation)的剧情——当网民拥有了审判权,他们足以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能够拥有实质性的影响,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是取消文化?简单来说,取消文化即群众针对知名人物的一些令人反感或者政治不正确的行为和言论,透过舆论的压力让他们受到惩罚,“取消”他们的工作机会及影响力。

但这么做,是好是坏?

取消文化是个新颖词汇,一直到2017年11月,这个词才进入了谷歌搜索词库。(图片来源:Insider)

一些人认为,取消文化缺乏容忍的态度,他们担心说错了话,发言不符合政治正确的共识就会毁了一生。取消文化也缩小了言论自由,缺乏对于差异性多元化的容忍度。然而,取消文化的目的并非霸凌、侮辱公众人物。取消文化主要是让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透过公开检视他们的罪行,剥夺他们的平台及影响力。

过去十年的生活方式、观念和现在自然有着明显的差距。

十年前,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宗教歧视、性取向的歧视等等,曾被视为搞笑元素;现在,大家开始反思这类型的幽默是否恰当,甚至投入于各类型的反歧视运动。

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任,但他们不应该因为十年前的一个失误而赔上名声、事业。比起取消,我们更需要反思与对话,而不是一昧地将其噤声或消音。透过承认过去的失误,检讨思维中的盲点,讨论这些不自觉的言行举止对别人的伤害,我们才有办法从错误中学习、成长。

“当时年纪太小”、“那时候价值观不一样”,这类型的言论都不足以合理化他们的行为。不管是现在,抑或是过去,任何形式的歧视都不应该被容忍。因为过去的失误而遭受检视,或许是件值得开心的事,这意味着社会正在进步,那些糟糕的理念终于被正视了。

👇瑞典著名电玩实况主Pewdiepie于今年7月针对取消文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曾受取消文化影响的他,认为支持取消文化的群众,对“正义”有着幼稚的想象。

《黑镜》里,网民所参与的投票游戏,被命名为“因果游戏”(Game of consequence)。在警察一步步追查,成功找到凶手的当下,那些参与投票的网民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参与了游戏,推进了别人的死亡,后来也以同样的方式赔上性命。

看到那个部分时,我想起了那么一句话,“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舆论是巨大的,无法控制的。当我们试图把一个人推向舆论的中心点,我们再也无法置身事外,需要为此承担后果。

身为一个立场不坚定又情绪化的网民,我一直相信无罪推定原则,因为我并没有能力去判断对错。我们无法用统一的标准去判断谁应该被取消,而谁又不应该遭受惩罚。或许有人会说:明明有了受害者,受害者又提出了证据,为什么说我们不应该取消加害者?然而,我们无法确保受害者的发言可信度,证据是否属实。这听起来像是在检讨受害者,但我希望大家了解的是,我们所有看到的只是片面的说词。

即使对韩流不感兴趣,可能也听说过T-ara的排挤事件。2012年,T-ara的成员花英表示自己遭受霸凌而退团。原本如日中天的人气女团,瞬间遭受网民的责骂而跌到谷底。不少网民更是张贴“证据”,证明全团都在霸凌后来才加入团体的花英。霸凌传闻越演越烈,T-ara成员不停遭受嘲笑、咒骂,他们多番上节目澄清霸凌传闻不果。后来他们的活动皆取消了,许多电视台都封杀了他们,团体一度面临解散。经纪公司只好公开道歉,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直到五年后,花英再次上节目提起自己遭受霸凌,T-ara的前工作人员出面反击,结果事情出现了反转。原来这一切都是花英自导自演,成员确实没有霸凌她。然而,在舆论的压力下,成员被迫葬送了他们的演艺生涯。即使如今真相大白,他们也难以恢复当时的名气。

当艾梅柏·希尔德(Amber Heard)指控约翰尼·德普(Johnny Depp)家暴时,舆论很快地就倾向了艾梅柏,网民纷纷讨伐约翰尼。不料多年后,故事出现了另一个版本,原来约翰尼才是受害者。

当艾梅柏·希尔德指控约翰尼·德普对她做出家暴行为时,舆论很快地就倾向了艾梅柏,不料多年后,故事却出现了另一个版本。(图片来源:Jakarta Post)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断地发生,网民热衷于为弱者伸张正义。然而,我们无法对事情真相进行判断,也无从考察证据是否有效。当我们轻易地相信一方的说法、理据,轻易地取消了他口中的加害者,对方将会遭到谩骂嘲讽、失去工作及影响力,甚至造成一辈子的伤害。即使他罪大恶极、罪有应得,我们也没有资格进行审判。有鉴于后果的严重性,我们更应该谨慎地对待取消文化,尽量避免伤害无辜。

取消文化使公众人物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并且矫正及提醒他们的行为举止背后所隐藏的歧视。不过,正如言论自由不是无限的自由、绝对的自由,取消文化也应该遵循特定的界限与尺度。网民有权评论及监督,确保公众人物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无权进行审判。

延伸阅读:郑颖专栏《正言不讳》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未经许可不可转载;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5 / 5. 评分人数: 20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郑颖

拉曼大学新闻系毕业生,出生在吉打一个小城镇日得拉。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偷偷
原名廖诗弦,90后诞生的新闻记者。先是拿药剂系奖学金、再去念了中文系、最后选择当记者。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即兴剧,无需固定脚本,只需勇气和创造力。
展开更多
周若鹏
专栏作家。著有诗集《相思扑满》、《速读》、《香草》,散文集《突然我是船长》、杂文集《杂乱有章》与《男人这东西》。
展开更多
吴鑫霖
马来西亚大将文化总编辑,又叫编辑头光光,热爱跨界的书呆子,喜欢玩出版,研究香水和沉香。着有《童梦书》、《百劫华光》和《不愁此时春光》,最近在不同的领域漫游。
展开更多
yuqiuling11
先替父母成为会计师,再替自己成为心理师。认为世界最需要的专业,是“做人”。旅居美国、心系马来西亚,在东西文化间拉扯。试着把拉扯化成视野,把矛盾化成文字。
展开更多
杜韩念
自称不务正业到非常专业的律师。写作不是他的强项,但大部分人却因为他的文字而认识他。最大的心愿是有人告诉他:“我是因为你的文章而爱上阅读的!”
展开更多
吴卉珺
孝恩大体护理师,她不是经验最深,却最懂得告别的意义。每一次送行,都让她更坚定:这份工作,值得一生温柔以待。
展开更多
pengpeiyu
彭佩瑜 九十年代初任《椰子屋》编辑,后为《厨艺天地》主编,1999年创办《新新饮食》双月刊,现工作主要为商业食谱研发、策划私房菜和烹饪课程。最喜欢的饮食作家是MFK Fisher和江献珠。
展开更多
ksh
原名许祥钟。嗜书、爱买书、爱藏书,致力收集绝版书、作家签名书。迷恋书的装帧、书的各种版本,乐此不疲,视之为余生的心灵寄托。
展开更多
莫辛阿都拉
莫辛阿都拉(Mohsin Abdullah)是马来西亚资深新闻从业员,现为专栏作家 ,常针对时事演变发表看法,作品常见于马来西亚各英文报章与杂志。
展开更多
过新年了,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