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中有没有一份过不去的遗憾?我有。
年轻时,我曾在父亲啰嗦时脱口而出一句气话:“我再也不要载你了。”后来,我真的没有机会再载他。
父亲离开的那个晚上,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在这突如其来的时刻,我来不及补上一份好好告别的准备。那份愧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直安静地存在着。

或许正因为经历过这样的来不及,在成为礼仪师的14年里,我对“在来得及的时候多做一点” 格外敏感。
我不再只把每一个丧礼视为流程,而是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次机会,让还活着的人,说出心里的话。
鼓励家属勇敢道爱
刚入行时,我也以为丧礼就是照着传统仪式的既定步骤去完成的事。后来遇见一位家属,才让我真正意识到,告别并没有标准答案。
那位家属主动向我要求,让我安排一个时段,让他在丧礼上和来宾说一些关于他和已逝太太的生命故事。他说出了和太太相爱的过程,从相识、成家,到陪伴孩子出世,直到太太罹癌后,他曾向上天祈求多一个十年,让他和太太能陪孩子走过童年。而太太离开的那一年,正好是许愿后的第十年。
那一晚,他没有多说遗憾,只是不停地感谢。

有些告别,不一定要伤心落泪;也有些告别,允许顺着自己的心意,长成不同的样子。身为礼仪师,我开始在最后送行的短短几天里,轻轻问一句:还有没有什么,想替他完成?还有没有话,想对他说?我会在一旁引导、陪伴,让那些未了的心愿,尽可能在告别之前“来得及”。
我记得有一次,在不绕远路的情况下,我们依着家属的请求,先把逝者送回家里一趟,再前往殡仪馆。也曾遇过一位鼓手,从未在父亲面前演奏,却在告别式上完成了一次迟来的演出。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不只是送别,也成了他与在场家属心中,一段难以忘记的记忆。
“专业”也可以共情共悲伤
站在生死面前,礼仪师也只是普通人,并不总能站在情绪之外。走进别人的告别现场,有些画面仍会让我一瞬间失去防备,情绪悄悄翻涌。
曾经有家属在告别式中播放怀念短片,画面里的阿姨长得很像我母亲;也有一次,画面停在一位父亲旅行时转身挥手,现场的人全都站起来,向他道别。
这些触动的时刻,我还是不自觉将自身代入其中,掉下眼泪。在家属眼里,这似乎多了一份同理的温度。

也正是在这些瞬间,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原来我看起来很会陪伴别人告别,但回到自己,回到自身的亲近关系里,我真的学会了好好告别了吗?
把“来不及”的敏感,放回日常
近年,我进入“减法人生”阶段——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减少拖延,减少一些“以后再说”。减法,看似失去的代名词,却让我重新回归到日常里头。我开始把那份对“来不及”的敏感,慢慢放回日常。
下班后尽量早一点回家;多陪妻子聊天几句;用多一些时间和孩子骑脚踏车、打球;我也尝试多和母亲深入交流,分享自己工作上的故事给她听。
有一次,母亲向我诉说跑步的伙伴患癌,无法再出来跑步;她也开始自主地多一些拜访朋友,把握地陪伴她聊天。我很欣慰,身边的人也逐渐有意识,把好好告别的信念落实到最真实的日常里头。

从事殡葬业之前,我的手机里没有一张母亲好看的照片,因为总以为可以等,却常常在回望时,才发现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现今手机摄像这么发达,我也开始学会拍照,定格住家人最美的瞬间。
把爱前移,多做一点点
我们总以为告别发生在最后一刻,却常常忘了,真正决定有没有遗憾的,是更早之前的那些日子。
或许,没有谁能保证不留下遗憾。但如果在来得及的时候,愿意多做一点、少拖一点,也许等到告别来临时,心里能留下的,就不只剩下后悔。

在告别之前,我们都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值得珍惜了。或许把每一个此刻过好,就是对生命最深切的尊重。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傅译萱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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