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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转播权、国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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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年看世界杯,是2002年。当年我十岁。

犹记得当年我偶然打开报纸,看到一张占了半个版面的人物照片。我指着报纸,好奇的问爸爸那是谁。原来,那人是大卫帕甘(David Beckham,当年星洲日报这样翻译)。印像中,照片里碧咸(香港的翻译)坐在一辆车上(却是张全身照),身上披着​​英格兰的国旗,帅极了!由于我出生在槟城这个前海峡殖民地,对英国本来就有好感,加上爸爸三言两语的推介,天真无邪的我就这样当起了英格兰球迷。

2002年在球场上英姿飒爽的大卫帕甘是众多球迷的偶像。(图片来源:BBC)

英格兰的表现差强人意,却无阻我对足球燃起的热情。当年的爸妈崇尚“文武双全”,做孩子的除了要品学兼优,还要有优秀的运动表现。我当年还算跑得快,已被选进田径队。但妈妈把足球看作高危运动,极反对我踢足球。于是我瞒着妈妈,说服爸爸在下午放学回家过后的时间,再把我载回学校去,让我接受足球校队训练。踢着踢着,我往草场边上一看,竟然发现妈妈站在旁边,吓我一跳。她只是微微一笑,知道无法奈我如何,就让我踢下去。

由于学校没有提供专业训练,学生去踢球也只是玩玩过下瘾而已。再多几年,等我上了中学,学校提供的资源和环境更不相同,拓展了我其他方面的兴趣,我对足球的热情也消退了。

许多学生因为世界杯而爱上足球这项运动。(图片来源:pixabay)

去年,我心血来潮,想重拾当年看球的乐趣,于是签了Sooka Premium两年的优惠配套,顺便为追看今年的世界杯铺路。 Sooka是Astro的串流平台,主打本地内容和各大国际体育赛事。

谁知今年5月6日,Astro宣布他们在世界杯转播权竞标失败。我在Sooka的十几个尊享运动频道上,竟完全看不到任何世界杯赛事!

殊不知同日,通讯部长法米宣布,世界杯将在国营电视台(RTM)及Unifi TV上直播。前者免费,后者则推出RM50-60的专门配套。法米说,这是为了让全国人民“以合法、包容及全面的方式”观赏赛事,并希望以运动赛事团结人民。

政府把Astro挤出去了?

经济学有一个概念,叫“挤出效应”(Crowding out effect),指政府如果介入一项经济活动,会把私人的参与挤出。在一加一减的效应下,整体的经济大饼并没有增加,反而造成社会资源的浪费。这是因为观众虽可免费收看,但政府绝非免费播出,而是要慷纳税人的慨,用税金去购入转播权,或从某些商人及财团手上讨取赞助,促成一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挤出效应”指的是政府如果介入一项经济活动,会把私人的参与挤出。(图片来源:pixabay)

与其不明就理的欢呼政府万岁,我们不妨冷静问问:世界杯转播权的竞标上,政府的参与是否挤走了Astro呢?

众所周知,Astro在电视娱乐行业上的竞争早就败下马来。其一,Astro的节目质量敌不过各大国际串流平台(如Netflix、HBO、Prime Video)。其二,国内盗版电视盒(TV box)猖獗。观众宁愿付钱给盗版商,因为盗版商的平台除了提供Astro的节目,还有更多元的娱乐选择,连韩国、日本的电视台都收看得到,物超所值。

在这样的前提下,在马来西亚股票交易所主板上市,编号6399的Astro,净利从十年前开始逐步下滑,平均每年下滑约20%,股价亦从2012年的RM 3.00一路跌到今天的6仙,市值减逾98%。

Astro的净利从十年前开始逐步下滑,股价亦一路下跌。(图片来源:pixabay)

不查不知,家喻户晓的Astro成立于1996年,今天才30岁!过去二十年,Astro一直是世界杯在马来西亚的主要转播商。今年是头一遭竞标失败。

要知道,虽然盈利连年下滑,但Astro并没有放弃竞标。 TheEdge报导指,转播2018及2022年的世界杯赛事,是造成Astro当年盈利下滑的主因。想来是因为竞标成本太高,而收益太少(包括观众频道订购费和广告收入)。

在这样的前提下,Astro说他们今年给出的标码是“合理及具竞争力的”(fair and competitive bid)。换言之,他们考虑进了前两次的惨痛经验,开出一个很低的价码。然而,竞标结果却出乎Astro管理层的意料,他们以“失望”(disappointed)来形容这次失败。

另一边厢,Astro的失望竟是很多马来西亚人的雀跃欢呼,因为转播权掉入了可免费收看的国营电视台(RTM)手上。不少人缅怀起Astro面世以前看世界杯的景况,俨然一次传统回归,垄断财团被打倒的好事。

“国家队”帮全民买单

事实并非如此。政府为播放世界杯给出的拨款,只2400万令吉(RM24 million),远远不及市场盛传的转播价2亿令吉(RM200 million)。政府没有披露实际数字,他们唯一披露的,是政府得到国内三个电讯商的赞助——Unifi、CelcomDigi,及U mobile。其中Unifi更取得了独家收费转播权。钱从何来,昭然若揭。

马来西亚的足球国家队虽然打不进世界杯,Unifi及CelcomDigi这类公司,却是有很多作为的“国家队”。它们叫做政府关联公司(government-linked companies,GLC),既参与私人市场竞争,股权却由政府持有。政府在某些GLC持有黄金股份(golden share)可以否决重要决策。

政府关联公司虽参与私人市场竞争,股权却由政府持有。(图片来源:pixabay)

Unifi属马电讯(Telekom Malaysia,主板编号4863)旗下品牌,而马电讯的大股东皆是政府关联投资公司(government-linked investment companies,GLIC),其中公积金局EPF占23%,国库控股Khazanah占20%,公务员退休基金KWAP占10%。

所谓“国家队”,即指这些GLIC及由它们持有的GLC。

这种“半私不国”的公司,其财务和问责处于一个半黑不白的灰色地带——GLC经常要响应政府政策而花钱,但这些钱,并不算在政府的账面上,因此可以绕过国会监督。

另一家赞助商U mobile则是一家私人公司,但其股权极不单纯,控股股东是一家由富商陈志远(Vincent Tan)与柔佛公主东姑东雅(Tunku Tun Aminah)共同持股的公司;另,现任国家元首兼柔佛苏丹依布拉欣亦持股约22%。

U mobile是一家私人公司,但其股权极不单纯。(图片来源:The Digital Banker)

近年来U mobile涉及了另一场争议——政府宣布国家的5G通讯网络将从原先的“单一批发网络(Single Wholesale Network)”转向双网络。原本的单网络,由一家特别用途公司运营(即国家数位公司,DNB)。该公司的股权由财政部及三大电讯商持有(CelcomDigi、Maxis,及杨忠礼集团的Yes)。被选中去开发第二网络的,即是U mobile。

事实上,在DNB 2021年成立之初,U mobile本来就是股东之一,而马电讯本来有机会参与到DNB,但基于一些它们不愿透露的原因,最终放弃购取股份。 U mobile在取得第二网络的专营权之后就退出了DNB,后来财政部也退出了DNB。现DNB的股权全数由三大电讯商持有。

而马电讯在第二网络成立以后,即单方面宣布终止与DNB的服务协议,并宣布与U mobile签署服务协议,转用U mobile的5G网络。 DNB却抓着合约条款,不肯放人。目前政府的监管部门(MCMC)已介入调查。

DNB于2021年成立,U mobile在取得第二网络的专营权之后就退出了DNB。(图片来源:DNB)

无形利益有看得见的代价

这些调查可有结果?这些结果可有真相?一般民众对商业运作不感兴趣,而有投资股票的股民只关心公司股价和利息,对于经济制度的认识只如一张白纸。而大家对政商勾结的黑箱操作心知肚明,已经认定是生活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前提下,结果和真相并不重要,“开心”最重要,而这种“开心”纯粹是用物质利益换取的——国营电视台可以免费转播世界杯;马电讯的Unifi可以推出廉价的网络配套;U mobile接下来可以上市,让GLIC(如EPF)率先购入,大赚一笔,再以股息的形式,派给全民。如是一个循环,老板获利、政府获利、人民获利……全民皆利,有什么不好?

比起真相,民众似乎更在乎开心和获利。(图片来源:pixabay)

有人认为,私人企业只关注利益,对于那些对社会有益的公共事业漠不关心,所以政府必须介入提供这类服务。这种想法混淆了意图与结果——私人企业受限于竞争,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必须经过成本利益的考量。

另外,政府的参与也并非免费,一旦政府参与,即表示全民买单,因为政府的钱本质上是人民的钱。这是说,没有一种无形利益可以免费换取;而不管是何种无形利益,通过竞争,都会形成看得见代价。经济学看问题,永远是问这代价值不值得换取。

天下没有免费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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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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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槟城志于学,在香港读经济,目前在日本东京大学攻读永续发展科学博士(PhD in Sustainability Science)。星洲日报及当今大马《学说经济》专栏作者、《毅论环境》专栏合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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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财钱庄”创办人,现为信贷咨询与债务管理机构财务导师。拥有30年国内外行销、管理、个人理财经验。在过去15年主讲超过千场讲座,参与300次的电视、电台、报纸杂志、网络和线上访问。身兼首席财务讲师、大学专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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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出生于吉打双溪大年,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医学系毕业,现职精神科驻院医生(medical officer),兼为专栏作者、北马作协副主席。曾任《马华文学》执行编辑。著有散文集《时光幽谷》。作品曾获时报文学奖、花踪新秀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长篇小说《弃医者》入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全球华人十大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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