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新闻里反复出现类似的字眼,心里会很沉重。13、14岁、坠楼、警方排除他杀。字数不多,却让人难以忽略。讨论很快转向手机、网络平台、短视频内容,校园霸凌、草莓青年等舆论声音,仿佛只要找到一个外在元凶,所有父母亲的焦虑就能被安放好。
但真的是如此因素导致青少年轻生的关键吗?尤其这几年进入中学做讲座和在为青少年杂志写性教育文章的时候,来自孩子给予的声音,似乎又不是绝对如此。我为了不以个人观点来诠释问题,所以搜查了一下马来西亚青少年自杀率的报告。
从近几年官方和警方的数据显示,全马的自杀人数有在持续增加的趋势。换句话说,在一间普通的课室里,很可能就有几位孩子,曾经在某个夜晚曾自残,也曾认真想过“要不要就此消失”。
我写这篇,其实并不是要讨论青少年问题的对错,也不是要追问谁的责任。只是想透过自己一些亲身走过,说一段关于“需要被听见”的故事。

13岁小女孩的故事
我的13岁,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这东西。
放学回家,书包一丢,就是整片橡胶树林。傍晚五点,胶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橡胶味和泥土味。
典型的老厝是爸爸结婚后生下了第四个女儿(也就是我啦),阿嫲过世后才搬出三伯的家,在乡里的帮助下,爸爸在橡胶林旁搭建的屋子。
我童年的家,客厅有一张懒椅,一台老旧的二手电视机,天线要转来转去才有画面;还有可以听磁带的收音机,我们很少开电台,因为讨厌偶尔沙沙作响的问题。当时妈妈会听庄学忠的歌,我则跟着姐姐喜欢上潘美辰的音乐,当时那首《我想有一个家》自今我都还会唱哦。
如果想看书,要骑脚踏车去乡里的马华图书馆。书架上的书不齐全,多半是别人捐的二手书。想买漫画、杂志或药品,要骑电单车出小镇。
很多东西,不是想要就有,而是等到有机会才能考虑要不要有,包括我家的二手电视机,也是三伯家有了新电视转让给我们的,然后家里逐渐添加二手的沙发椅,二手的电风扇等。
像物质这样贫乏的年代,依旧有像我这样的孩子。
13岁的她,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和一张圆圆的白皙脸蛋。童年的调皮捣蛋,在进入青春期后开始变得沉默起来,遇到妈妈逼着对讨厌的长辈打招呼,目无表情的执行,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因为他就是那讨厌的,手多多的长辈啊。说了被认为大惊小怪,老人家疼你,是我太“巴闭”不愿意,生气地跑进房间摔门,被说没礼貌,没家教。那种无助,不是因为没有手机,而是因为没有人理解的情绪太难过。
所以这几年我一次次在讲台上谈自我保护的议题时,常提醒父母亲说:
“当孩子鼓起勇气和你说他遇到的事情时,如果你没办法回应,那就不说话只拥抱孩子吧”、“不要用语言做二次伤害受害者”、“当孩子说不舒服,请相信她,并认真听。”
来的父母亲都抱着想学多一些,贴近孩子心灵而来,所以他们眼里有光,头也轻轻地点。
我看着台下的父母亲,想起去年,我笑着把童年遇过几段有关被不舒服碰触的往事告诉79岁的老父亲。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还是想和他再说说。
听完,爸爸他说:“是你长得好看吧?”
当好看这理由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我心里浮现出两个字——
“果然。”
我爸爸不是开玩笑地讲,而是他真的是那么觉得,自家三女儿就是太漂亮才被骚扰。在马来西亚二战结束两年后才出生的他,没有机会受教育,结婚后,两口袋空空地自立门户。
面对孩子一个又一个的到来,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等他去养育长大,让他在30岁时曾有一次机会,可以用一千块就拥有一辆车时选择放弃买车的欲望,最终选择买下属于自己的园地,日夜在土地里劳作期待丰收;凌晨三点起床,四点独自一人骑着脚踏车出发在20多公里路,在六点前抵达打工的胶林割胶赚取更多的金钱。
他说自己当年做过很多种的劳力工作,锯树杠木头,回到家拿着渔网去抓河口那黑不溜秋的河鱼,这鱼除了鱼刺多,煮好都盖不了它的泥腥味,妈妈用咖喱粉去煮它,企图让它好吃一点。其实我爸很怕鱼腥味,但他还是一次次去抓鱼,或者河虾,为的还是希望给家里的孩子补充一点荤肉,他不烟不酒不赌博的理由,只因为了不花钱。
面对这样的父亲,他不是不爱女儿,而是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尝试保护她。但他并不懂什么是“性学”,他的世界的认知,是漂亮的女人,穿得性感的女人,爱“趴趴走”的女人就是容易遇到坏人。
当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被骚扰,他也愤怒,但他害怕说出去,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女儿,害怕自己女儿受伤害,所以他觉得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沉默,不给别人知道。
不是他看不到孩子的伤,而是他觉得伤口不可以随意打开给人看,不然更伤更难愈合。
所以,面对眼前的老父亲,我怪不了,也怪不下去。但这是现在的我的领悟,当时13岁的我并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当时13岁的小女孩,只知道爸妈叫她不要说话,只感觉身体界限被侵犯却被父母亲否定。所以,她很自然会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我太敏感”和“一定是我太脆弱”。只因为如果不承认是自己脆弱,那就代表大人真的没有保护她。这对一个才13岁的孩子来说,承认“父母没有保护我”,比承认“是我太敏感”更加可怕,而且更加残忍。
所以当年的小女孩选择把问题放在自己身上,那只是下意识保护自己的生存本能。
这些领悟也是走在性学的这几年里,我才慢慢看见自己内在藏着的13岁小女孩的伤。才明白为什么我在自己的脸书平台,花了快10年的时间,不断地写,不断地叙述,不断地做。

现在之所以会对青少年成长状态、自残和轻生的议题特别焦虑,是因为我太知道那种被忽视的痛。我害怕再有一个孩子,像当年13岁的小女孩一样,没有人认真听。这是创伤转化而成的责任感。
我也是在拥抱那个曾经失落、不被理解、不被保护的13岁孩子。
青春期带来的创伤,最终会在时间这最漫长的解药里慢慢疗愈,但也留下了一道伤疤,它让我变得更敏锐,更容易察觉危险,也更容易心疼现在的孩子。在长期接触青少年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自杀从来不是单一事件。它更像是在成长过程里,无意间踩进缓慢下沉的暗涌流沙,孩子未必真的想结束生命,只是在里头独自挣扎却无济于事地下沉。于是他们为了自救才会用自己懂的方式,想结束某种持续而无人理解的痛。
“很累”的背后是什么?
许多大人也忽略了,十三到十五岁,是青少年心理发展最剧烈的阶段。自我认同正在形成,对同侪评价异常敏感,荷尔蒙让情绪放大,而负责理性判断与冲动控制的前额叶尚未成熟。大人眼中一句普通的责备、一场看似无关紧要的排挤,到了孩子那里,可能已经被放大成对“我是谁”的否定。
多数孩子不会直接说“我想死”。他们更常说的是“很累”,“无所谓,不重要,你喜欢……”语气平平,没有戏剧张力;给人一种被敷衍、叛逆表达和不耐烦的感觉。但,当孩子说“很累”的时候,我们真的听见了和看见了什么?
很多父母会自然接话说:“谁不累?爸妈也累啊!大家都很累”、“一点点事就喊幸苦,再撑一下就好了”、或者说“想当年我都不会这样,你太敏感了”。这些回应的父母亲可能觉得孩子太夸张,逃避现实和逃避压力而找的借口,却不知道这些语言无意中让孩子更沉默。因为他们真正想表达的,未必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里的耗竭。
如果我们愿意多问一句:“你说的很累,是怎样的感觉,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呢?”相信我,当孩子听到爸妈那么问他的时候,一定有一些孩子是会愣住的。因为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原来“心累”也是一种可以被承认的状态。同时,有的孩子其实不善于用文字去形容自己的状态,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来。所以爸妈用一些字眼帮他形容他的“很累”,其实就是在帮助他找出累的缘由。
表达无效才是根源
坦白说,我其实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懂得这些。但因为自己也曾在青春期里感到极度孤单。那时候根本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但问题却同样存在。所以我很能体会,当不舒服的感觉被大人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自己的表达被解释成“想太多”,其实孩子很容易学会把情绪收回去。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孩子求助时从大人的讯息中听见的是,“我的不舒服不被承认”、“我的边界不被尊重也无所谓”和“我的情绪不被相信”,所以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收回,这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求生本能,她需要避免自己二度伤害。只是保护久了,人会慢慢耗尽。
而现在,我在做一件她当年最需要的事——我愿意去相信孩子说的话。
当我听到青少年反复出现“我没用”、“反正也没差”、“大家没有我会更好”。这些话不一定代表立刻的危险,却是长期自我否定的痕迹。如果大人听成情绪化或矫情,孩子会进一步确认“原来说了也没用”这一个信念。
所以,青少年自残、暴力回应或轻生的行为,真正的风险,其实真的不是在一次冲突就产生,而是持续的“表达无效”才确认了想法。

网络是放大器,现实才是元凶
家庭虽然是重要一环,但我们也不能把责任全压在父母身上。学校与社会系统同样影响孩子的心理安全。许多学校辅导资源有限,老师在庞大行政与课业压力下,很难细致观察每个孩子的情绪变化。成绩导向的评价体系,也容易让孩子把自我价值与分数紧紧绑定。一旦成绩波动,便等同人格失败。所以,有孩子压力到对成绩好的同学做恶意的课业破坏,或者有意无意用言语去攻击嘲讽同学,从同学恐惧中感受自己也有其他“强大”的一面。
社会舆论环境亦是如此。网络平台本身不是元凶,它更像放大器。现实生活若有支持与接纳,网络就只是媒介工具;若现实充满孤立与比较,网络便可能成为加剧焦虑的场域。
假如我们简单地把青少年目前的现象和问题,统归咎于手机和网络带来的影响,反而忽略了更核心的结构性问题——孩子是否拥有安全表达的空间?当他们说不舒服时,有没有人真正相信?而在不相信的当儿,网络里负能量,边缘型的键盘手,会不会群起围剿这孩子,嘲笑讥讽、辱骂鼓舞孩子去做极端的行为,挑衅或用鄙视的文字去激化孩子做伤害的动作,以达到在伤害他人中获得操控他人的隐晦的满足感。
所以在谈陪伴孩子成长之前,我们需要谈父母。
父母要成为孩子的稳定器
我发现,很多父母不是不关心,而是太过于焦虑了。孩子一出现负面情绪,父母体内的恐惧激素直线升高。马上担心孩子怎么了,他这样的态度怎么上学、没精神怎么读书成绩一定下滑,担心前途受影响,担心被贴标签,担心“是不是我们教不好”。这种焦虑会让大人急着解决、急着否认、急着纠正。可这样一来,孩子感受到的不是来自父母亲的关心,而是更大的压力。
所以,爸妈请永远要提醒自己,“情绪会在家庭里流动,如果父母无法安顿自己的焦虑,就很难成为孩子的稳定器。”
当孩子说“我很烦”,父母若能先察觉自己心里的那一阵紧张,请先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再开口回应孩子,这样气氛就会不同了。做父母亲无需要求自己拥有完美的情绪管理,只需要在情绪来临时,多给自己几秒钟。那几秒钟,决定了你与孩子的对话是升级成冲突,还是转向去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
孩子需要的也不是没有情绪的父母,而是情绪相对稳定、愿意修复关系的父母。即使刚才爸妈说了重话,也能回头说一句:“对不起宝贝,刚刚是我太急了,我们再聊一次。”这句话,会教会孩子一件事情,那就是从父母亲身上学到,“原来,情绪可以失控,但关系可以修复”的能力。
所以,预防自杀从来不是等到危机出现才处理。它可以是发生在日常的对话里;发生在餐桌旁的一次认真聆听;发生在孩子说“我很烦”时,没有立刻训斥,而是坐下来问一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是哪件事消耗你了“。
有些父母也会担心,想说,假如自己直接问“你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会不会反而提醒孩子可以这样做。但事实上,真诚而不评断的提问,反而能降低风险。因为那代表,大人愿意面对孩子最黑暗的念头,而不是逃避。也让孩子看见了大人稳定的力量,爸妈稳了,孩子也就平静了。
写了那么多,我只想说,我们无法保证孩子的人生不会遇到挫折,也无法隔绝所有伤害。但我们可以减少一种经验,那就是让孩子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重视“的感受。
所以啊,亲爱的爸爸妈妈,假如有一天,你家的孩子和你说——“我不舒服”,请先相信他;“我觉得很累”,请先听他说。
虽然他们表达的话语充满了负面情绪,请不要急着纠正。因为很多时候,青少年并不是在寻求完美的解决方案。他们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或许我改变不了所有新闻,也无法控制每个结局。但在某一个傍晚,在某一个房间里,某一个网络聊天空间里,当孩子低声说出一句“我很累,我很想死”的时候,希望我这一篇文字曾经带给你一些提醒,让我们的回应变得更加的温暖和有力量,或许就会决定那一晚孩子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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