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写了一篇分析文章,字数颇多,在社媒上广为流传。或许文章真的传得太远了,于是贴文底下出现了这样的留言:有了AI之后,文章都能写很长。
一个不熟悉我的陌生网民,揣测我使用俗称AI的大型语言模型(LLM)来制造长文,而后用一种看似人间清醒的姿态来留言,向作者和其他按赞、留言的网友留下一声嗤笑。
虽然我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留言,但我并非第一次看到这种留言。自从LLM横空出世且被广泛使用之后,许多热度颇高的网络长文底下常常会出现这种留言;留言者不同,但口径一致,都是暗示作者必定是使用了AI工具,才得以写出某篇引起注目的长文。
以前文章破圈带来的是“共鸣”,可现在破圈先引来的是“鉴定”。

这些鉴定者必定是不熟悉作者的异温层网民——他们不了解作者背景、不熟悉作者写长文的习惯——意即,他们在资讯不充分的情况下,充满自信地下了这个判断。
是什么给了他们这种自信?这代表什么样的一群人?为什么他们要留言?
谁的局限?
我们先来大胆拆解留言者可能的心态。
也许他是不认可那篇长文的,但基于某些值得深思的原因,他没有办法“只是滑过去”。他需要做些什么,他不得不留言,他带着情绪动力来留言,想让那篇长文和转发量“缩小”到他能接受的尺寸。
或许他认为自己在做一种媒体识读?他觉得自己识破了什么,表现出了比其他读者更高一级的眼光。此时,他试图成为揭穿“幻象”的祛魅者,潜台词是:你们被骗了,只有我看穿了——削弱你的成果,宣告自己的清醒,向旁观者展示——这会马上让他掌握控制感和优越感。
但一个真正有能力写长文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进行质疑。手里拿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
用达克效应来理解的话,他在这个过程里暴露了自己的能力盲区:当一个人缺乏某种能力(写长文),他往往也缺乏评估该能力的能力——他看到长文,联想到有AI工具,得出结论——啊,你一定是靠AI才写出长文!

这条推理链对他而言是合理的,因为他无法理解人类写长文之时的心智活动:思考如何形成、脉络如何建构、论点如何铺陈、文字如何推敲。当人无法看见和理解这个结构,就很容易会把成果(长文)归因于外力(AI)。
所以在留言的当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局限,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这个局限;这是双重的盲区。
推论下去,他也必然缺乏实际辨别AI文和人类文的能力(他可能会误以为文内有很多破折号就是AI写文的证据),以及深度阅读长文、进行绵密思考的能力。当然,我们也知道,这是碎片化内容时代所造就的一个普遍现象。
许多人的大脑已经习惯了15秒短影音、100字以内的文字,或是用一句网络热词“YYDS”来表达复杂的内容。这些人看到长文时,大脑会本能地感受到认知负荷,他们也知道自己读不下去。
为了抵消挫败感,或是忽略内心隐约对自我能力的怀疑,最快的方式就是削弱作者本人的努力;把长文归咎于AI生成,是最省力的解释。这能让他们理直气壮地略过文章,隐约的暗示是,不是我没耐心读,是你写的东西没价值(因为是AI写的)呀。
过去,产出一篇逻辑严密的长文、一张精细的照片、一副活灵活现的插画,代表了显而易见的的心智、时间成本。可是,AI工具太强,如今留言者不再轻易相信你的产出是出自多年的累积,而倾向于认为那是某种“捷径”的产物——既然你是用工具,那你的“专业”就不值得我的敬意。
也有可能和权力位置有关。
当一篇网络文章被大量转发、被群众认可、出现破圈效应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公共领域中的象征权力(Symbolic Power);文章若是展现了长度与深度,无形中就建立了一个“认知的门槛”。
这种权力和门槛,对某些人造成了压迫感。对于某些人来说,当辨识出别人具备他并不具有的才能时,竟会让他们感到不安;于是他必须贬低你的能力,来提升自己的心理安全感——“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AI就不能靠自己写长文的人”——智识和文化位阶上的差距瞬间被他一句留言消弭,大家都是平等的。
即使他没有能力产出同等程度的内容,他仍然可以透过评价、否定、重新定义等方式,来轻松、快速、低成本地站上审判者的位置,透过“祛魅”来夺回话语权。所谓的祛魅,总是比成长来得容易且舒服嘛。
祛魅,是去权威化,去阶层化。因此,他不需要花时间学习和思考,只需要花三秒钟输入一句嘲讽,就能在心理上与你平起平坐,甚至俯视你。
不过,他的嘲讽里面其实暗含了对作者的认可:我自己写不出这种程度的长文,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不承认阶层,就不必面对差异
这样的留言,其实只是某种网络文化里的一部分。有另一些常见的网络留言,和这类“长文 = AI” 留言具有同样的模式。
比如,你放了一张美照——啊,一定是修图或滤镜!
你获得了事业成功——啊,一定是运气好而言!
你推荐某个东西——啊,一定是业配文!
有人做出了厉害的东西——啊,这种东西谁有时间都做得出来!
看到专业人士展现专业能力——啊,这不就是google一下的事情!
人们有时会把这些人称为酸民。还有一种更时髦的说法是“乐子人”。
这些人并不坏,他们往往成长于一种很少需要深度阅读、很少需要复杂表达的环境,所以他们没太多的机会累积文化资本;但他们却未必有机会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圈层结构。
这类人通常集结成一种“数位虚无主义”,他们常会对任何严肃、深刻、有价值感的东西感到不适,因为这些东西提醒了他们自身生活的空洞。他们总是防御性地怀疑一切, 人生格言是“认真就输了”;透过怀疑一切(这是AI写的、那是广告骗人的、这是在装逼),他们成功避免了被感动、被启发,但也因此避免了任何可能的反思和成长。

不承认阶层,就不必面对差距,也就没有必要改变自己。他们不需要努力创造什么价值,只需要不断网络海巡逐一“戳破”各种幻象,就足以证明他们自身的价值。
我们有可能透过对话,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也许还是有机会,但会需要你付出很多的情绪劳动。
这类人通常混迹在同样愤世嫉俗、消解价值的社群中。在那个环境里,嘲讽“精英、专家、知识、沟通”是他们的社交货币。他留言嘲讽你用AI写长文时,内心预期的是同类的点赞,而非你的认可。
甚至,如果你有所反应,比如回复他的留言加以解释,或是像我这样又再长篇大论地写一篇分析文章,他们可能还会高兴,觉得自己成功得到了注意力,或是觉得自己成功干扰了他人的心境。
但我的这篇文章,是想写给他们以外的人看。对,就是你。
在工具可被取代的时代——失灵的直觉
我这样直白地分析他人,恐怕会戳中了谁,激起一些读者的反感和防御心理,难免会有人觉得你谁啊凭什么这么说?但我分析这些,并不是要给这类留言者打上什么罪名,或是把人的品质分个高下。
而是这类留言让我意识到,我们可能正处在一个新的焦虑之中。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技能门槛被快速降低的时代。曾经需要长时间训练的技能,现在几分钟就可以用AI工具完成。当工具越来越强大,我们很自然会开始怀疑:如果工具可以替代到这种程度,那是不是所有成果都变得可疑?
我们也已经发现,如今社媒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分析型内容的长文——本来只写短文的,文章篇幅变长了;某个自媒体本来使用词语朴素、口语化的文字,突然变成了常有排比句、框架宏大华丽的长文。对,确实有许多人大量使用AI写长文。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习惯用成果去推测创作者的实力。写得好的人,意味着思考深。能完成复杂任务的人,意味着经历过长期训练——这套直觉曾经非常有效。
当工具可以模仿成果时,这种直觉突然失灵了。于是,一种新的不安开始出现。
我们不再确定,眼前看到的成果,是否真的等值代表了背后的能力。我们甚至开始怀疑,某项能力是否仍然存在、真实存在,比如,人类的创意是否只是一种幻觉?
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快速生成答案,那么努力还有没有意义?如果表达和思考都可以被外包,那么自我究竟建立在哪里?
这是一种很少被讨论的焦虑。它已经不是什么工作被取代的技术焦虑,而是一种人类的存在感焦虑。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会本能地祛魅。看到成果,我们会先问:是不是工具做的?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质疑他人,但更深的层次,可能是在试图恢复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秩序。或者,我们透过质疑别人的成果,来否定和压抑“别人比我更跟得上 AI 时代”这个恐惧?
毕竟,不是每个人使用一样的 AI 工具,都可以生产出同等品质的成果。
我猜想,这些个留言者,恐怕一开始就和“跟上AI”这件事保持了某种心理距离?面对AI这种颠覆性的科技,大众的心理反应并非只有“积极学习”或“恐惧被取代”,还有一种很普遍但较少被讨论的状态:防御性的心理隔离。
很多人的AI焦虑,其实是用一种疏离的“心理距离”的形式表现出来。
心理学上,当一个客体(AI)强大到让人感到无力应对,”疏离“就是代价最低的防御。只要我不学习、不研究、不参与,保持冷漠的傲慢,我就可以永远站在”评论者“的高度。但只要我成为了参与者,我就可能必须面对自己落后、被淘汰的挫折感。
当陌生网民把我们的长文标签为AI的产物,这让他短暂获得了一种”我没被这个时代骗倒“的虚假安全感。
既然无法在AI时代保持卓越,那就透过“嘲讽卓越”来拉平差距。在现实中,我们可能是技术的门外汉,但在留言区,他可以透过一句“这又是AI写的吧”,来展现他作为清醒者的权力。
这种集体情绪是真实的。而个体往往无力回应。
没关系的,大家都一样,我理解这种焦虑,我们可以一起思考,也互相宽慰。如果工具能降低门槛,我们如何重新理解价值?也许这不只是关于AI,而是关于我们如何看待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存在,以及其他人类作为社群成员的存在。
再和你分享一件事:我还蛮喜欢在电脑前按键盘写长文的时候,那种身体微微出汗的感觉。
也许我们都正在学习与这个新世界相处。但这个逐渐摸清楚门道的过程中,需要我们时刻保持诚实,不做任何自欺欺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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