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爽不要看”、“看不惯就拉黑我”、“我自己的地盘我想讲什么都可以”、“你可以自己发文而不是在我这边捣乱”——你是否也常在社媒平台上看到这几句话?
某个人在自己的页面发表了某些言论,是个公开帖文,于是演算法把帖文推播出去,引来圈子外的陌生网友。他们走过路过,写下了反对帖文观点的留言,一个不小心,就和帖主争执了起来。然后,原贴主就说出了以上那几句经典台词。

来,选个立场,你同意这种划分界限的方式吗?
我猜,大部分人都默认原帖主应该拥有这种划分界限的权力。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同意“不爽不要看”?是因为你也曾经对许多异议留言应接不暇,认为自己没有责任一一回应吗?

如果今天那个帖文写的是和道德伦理相悖的东西,或是他传播假消息、造谣伤害他人呢?比如帖主写的是他今天虐杀了一只狗?他嘲笑一个唐氏症儿童?他曲解了一个营养学理论?他捏造无中生有的假新闻来煽动群众的情绪?
这时候,如果你是那个偶然看到帖文的网友,你会留言指正对方吗?你会谴责对方破坏公序良俗吗?你还会觉得“不爽不要看”是合理的界限吗?
此时我们一定会迟疑,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是吗?
那把钥匙真的在你手上吗?
我们的社交媒体个人页面,到底是一个私人空间,还是一个公共广场呢?
从前,大众媒体的逻辑是:我把话说出去,就代表我愿意接受公众的回应。报纸投书、电视节目、论坛发文,本来就预设自己是在公共场域,正在对着公众发言。
所以我们会谨慎发言。

但社群媒体出现后,发生了一个有趣的混合。它的介面长得像私人空间:我的首页、我的头像、我的追蹤者、我的朋友,而你必须多做一步,按下追踪,或是请求加友,才会和账号的主人建立某种关系。
因此很多人心理上认为:这是我的地盘,一切由我做主,我想干嘛就干嘛,你不喜欢可以滚。

可是技术上,个人页面又是一种公开广播。只要不是隐私帐号,只要不设限友,你的一篇公开贴文,可能跨越国际的几十万人都看得到——你以为这是你家客厅,其实那更像公共广场。
于是,你永远无法控制谁会看到你发表的意见,谁会看到你的琐碎生活片段。我们可能也不会在意这个关于隐私的疑虑,甚至有时会希望越多人看到越好,越多人按赞就表示我说的有道理,或者,经营社群流量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你用流量招商来获利。

这个隐秘的期待,哈哈,并不包含“越多人看到就越多人反对”。
想象一下,你家客厅装了一整面透明落地窗,面向大马路。路人可以清楚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你在做什么、说什么、跟谁吵架、你对某个课题是什么看法;但你手上握着一把钥匙,你可以决定谁能进来客厅里面、谁会被挡在客厅外面。
社群媒体的个人页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手上握着那把代表“准入权”的钥匙,就代表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自动变成私事,不必对外负责。

但法律和技术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到里面”,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公共性。客厅里发生的一切,路人看得一清二楚,还可以截图传播出去,并对外界造成影响,而你无法控制这个传播路径——这个结果就是公共的。
用空间主权意识的解释框架,无法消解这个公共性,和其中的责任。
此时,站在一个公共利益的立场,你反而会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认知到,自己的社媒页面是个公共广场,请大家谨慎发表言论,小心控制自己的行为,是吧?
你也突然会有一个素朴的正义感,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指正某些错误,或是谴责某些行为,以免对特定的群体造成伤害、导致令人遗憾的后果,是吧?
当个人页面成为公共空间
当我们说一句很典型的话:这是我的版面,我想说什么是我的自由。
但另一边的人也会说:既然你选择公开发表,我就有评论的自由。
这两种自由,都能成立,端看你当时所站的位置。

主张“不爽不要看”的人,主动卸载了“公开言论可受公评”的道德责任,他们不仅想要公开曝光带来的能见度和影响力,又要私人空间的免责。
如今人们对“公共”的理解,有了很大的转变。以前的公共空间意味著:我知道会遇见陌生人,也知道他们未必认同我,我们共存。
而今天很多人追求的是:我的空间、我的偏好演算法、我的社群、我的舒适圈。
社群媒体似乎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透过封锁、隐藏、解友,每个人都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公共世界长什么样子。

过去,即使知道社会上有许多和我们不同的人,但我们还是和他们共享街区、学校、商场、办公室、亲友聚餐。但社群媒体让“回避”这件事变得太容易了,我们使用的工具不再是“努力导向共识的沟通”,或是最简单的“尊重”。
——我们是直接退出。
社媒的个人页面,就是我们主动营造的一言堂。我们不需要去说服任何人,不需要去理解想法不同的人,不需要协调和组织,而是直接把“异议的他者”踢出视线范围,同温层就自动生成。
而演算法越是精准,你的同温层就越厚且越是舒适。
回声室里的客厅
这时代人们常说,演算法让大家被困在一个信息茧房,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回声,这有损于我们通过接触更多元的世界,理解不同观点和立场的人,达成求同存异。

可事实上,许多人反而是主动追求回声室,而演算法只是把人的偏好放大。
比如,我只追蹤我认同的人。我封锁意见不同的人。我拉黑不认同我的人,屏蔽让我不舒服的人。我加入理念一致的社群,攻击我看不惯的人。
久而久之,你的世界真的只剩下同温层。甚至有人将之视为一种心理健康的管理:不要让负能量进入我的生活。这当然有合理的一面——没有人有义务接受骚扰或恶意攻击。

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让不舒服的情绪,和不同意的观点,被混为一谈。
就像肌肉不练会退化,我们承受异议的心理韧性变弱了。当你总是预设对方是带着恶意而来,你自然不愿意展开对话。可是,筛掉噪音和逃避异议,回避挑战和保护自己,我们还能分得清楚吗?
此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文化变化。
以前大家相信,真理越辩越明。可现在很多人相信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只是视角不同;既然没有共同真理,那就没有必要说服彼此。
我们账号下的留言区慢慢变成:认同的人留下,不认同的人离开。从此,社群互动目的不再是寻求共识,而是表达自己、找到同类、建立身份认同。
当异议听起来像攻击
很多人的网路帐号,其实就是他的身份、价值观和人格展演。当我们已经习惯浸泡在舒适的同温层里,立场慢慢变成了你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当外部意见闯进来时,人们的感受是有人闯进我的客厅,还对我的摆设指指点点。你批评我的一句话,我感觉:你否定我,你讨厌我,你冒犯我,你在人身攻击。
意见、立场、身份,都和人格被绑在一起了。这就为什么很多人会很快封锁人、删留言,因为他们感受到的是对自我的攻击。
社群平台的设计,也让许多本可以缓解的冲突被放大了。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接触到不同的人,也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把不同的人视为敌人。

真人面对面的时候,我跟你聊天,主要是在跟你交流。你看得到表情、听得到语气,彼此会微笑释出善意,这能够减少很多误解,也留下了缓和的空间。
但我们在社群媒体留言时,其实有三个对象:你(贴文作者)、我自己(塑造我的形象)、所有围观的人(我想争取的对象)——所有的发文、互动和表态都无可避免地带有一种表演性质。
那样一个仿佛是众目睽睽的场景,你承受着想象中被注视的压力,就更容易把意见不同的留言,解读为对你的攻击。人们在情绪激发下打出的语句,语言越来越尖锐,信手拈来就是一个负面的身份标签。我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被解读为最差劲的版本。一句疑问被读成挑衅,开玩笑被当成嘲讽,冲突升级的几率变高了。

如果每一次接触都发生在演算法放大的情绪、片段资讯和缺乏脉络的环境里,那么接触越多,反而可能累积越多误解与敌意。
而这个后果是,台面上的每一次公开对话都带着风险,是让人更容易放弃双向的沟通和理解,越来越大声地说:不爽不要看!
如今,与其说我们是被动地困在回声室里,不如说我们已经开始把回声室当成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这是我们的公共舆论空间,现在所面对的难题。
没有人真正在对话。大家都在隔空放话。

而这样的氛围下,民主社会赖以运作的公共讨论是否将慢慢被侵蚀殆尽?假设,塑造信息茧房的演算法明天突然消失,人们还愿意回到充满异议和摩擦力的公共广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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