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与伊朗于日内瓦的谈判陷入僵局后,2月28日,特朗普宣布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展开联合军事行动,试图通过空中打击与定点“斩首”行动,实现伊朗政权更迭并摧毁其核设施,以此一劳永逸地消除中东地区的不稳定隐患。

但是,战事至今已接近第四周,停火前景依然不明。这场冲突的发展显示,双方在战略判断与执行层面均存在一些失误,值得进一步分析。
战争误判:美国的战略失算
从美国角度来看,首先,这场战争的发动本身缺乏充分的正当性。美国情报系统高官此前已评估,伊朗近年来并无明确发展核武的计划。再加上伊朗在过去一年中已遭受以色列与美国的军事打击,同时承受严厉制裁带来的经济压力以及国内反抗浪潮,其政权本已处于内外交困的状态,难以对美国与以色列构成实质威胁。在此背景下,特朗普仍选择动武,很大程度上是受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游说的影响,试图趁伊朗政权相对脆弱之际发动“预防性打击”。

其次,这一决策也与特朗普此前几次军事行动所带来的“成功经验”有关。无论是去年6月对伊朗核设施的定点打击,还是今年初针对委内瑞拉的特别军事行动,都令白宫产生了一种错觉,即美国完全可以通过低成本的武力介入与“斩首”策略,迅速达成地缘政治目标。尤其是在委内瑞拉案例中,马杜罗被捕后,继任领导层迅速调整政策,与美国恢复接触并重启石油谈判,这种高层领袖被替换带来政策转向的经验,显然对特朗普判断伊朗局势产生了重要影响。
可是,特朗普显然低估了伊朗与委内瑞拉在政治体制与地缘环境的根本差异。
委内瑞拉VS.伊朗:体制与地缘的根本差异
相较于地理上毗邻美国、战略纵深有限的委内瑞拉,伊朗拥有更为有利的地缘位置与更强的战略自主性,尤其无需直接承受来自美国本土的即时威慑。伊朗虽同属威权体制,但其政治结构更为严密,具有较强的意识形态动员能力与制度韧性。即便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遭“斩首”,其中层权力体系仍可维持运转,按既定机制延续国家意志,并未出现特朗普所预期的“民众起义推翻政权”的情形。此外,伊朗长期处于高强度安全压力之下,拥有相对成熟的军工体系,并通过介入地区冲突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甚至具备对外输出无人机等军事能力。这些结构性条件,均非委内瑞拉所能比拟。

更重要的是,伊朗的反制围绕清晰的战略逻辑展开:伊朗清楚知道它掌握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能源运输命脉,其最狭窄处仅约33公里,这是它重要的谈判杠杆。在遭受打击后,伊朗一方面对中东地区的美军基地实施反击,另一方面刻意对周边国家的民用设施以及穿行霍尔木兹海峡的商船展开袭扰,意在使局势外溢,牵涉更多国家,进而迫使他们也对美国施加压力。

从战略预期来看,特朗普显然无意将战争长期化,其设想更接近于“速战速决”。然而,现实发展却完全偏离这一预期,其潜在的谈判对象甚至在空袭中丧生,反而使局势更加不可控。特朗普本人亦多次表态无法预判战事持续时间,甚至被迫推迟原定的对华访问,显示其对局势演变缺乏充分掌控。
美国该如何收场?
与此同时,当前的战局发展正逐步暴露美国在多方面的劣势,并呈现出可能失去战略主动权的趋势。
第一、伊朗通过不对称作战手段有效牵制霍尔木兹海峡,使美国难以通过军事压力迫使伊朗无条件投降,美国反而骑虎难下,被拖入一场高成本、难以速决的消耗战;
第二、美国在中东的军事部署与防御能力未达预期,多处基地遭袭、雷达系统受损、防空导弹库存告急,甚至需要从韩国调配萨德系统;与此同时,发生空中加油机相撞、导弹误击民用目标等事件,均反映出其作战体系在协同与管控上的漏洞;

第三、尽管美以联合行动,但双方战略目标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出现以色列单方面扩大打击范围,例如对伊朗民用能源设施的攻击在美国事后才获知,显示美国在盟友协调中可能处于被动,甚至存在被以色列牵引的情况;
第四、这场战争在美国国内本就缺乏民意基础。特朗普的核心支持群体“MAGA”整体倾向反对对外军事介入,而在未能迅速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情况下,战争爆发短短数日内即消耗超过50亿美元,不仅加剧中间选民的流失,其基本盘内部亦开始浮现不满与质疑声浪。
当前战事持续时间已明显超出预期,且打击范围已延伸至民用能源设施,局势仍在不断升级当中。近期走向大致可能沿以下几种路径演变:
在相对乐观的情境下,双方或在成本与风险压力下选择停火谈判,甚至不排除特朗普通过单方面宣布“胜利”实现战略脱身;而在较为悲观的情境下,只要伊朗的中枢体系与军事能力未被实质性削弱,其仍将掌握停战主动权,通过持续消耗迫使美国让步、争取更有利的谈判条件,并可能引发全球能源市场的动荡。另一种极端情形,则是伊朗政权意外崩解,进而陷入内战,导致中东地区陷入新的混乱局面。
在当前缺乏民意支持的背景下,美国派出地面部队直接介入的可能性不高。但是,无论局势如何演变,这场冲突应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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