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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转动后就没有回头路——沈雅柔的1507公里骑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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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自己讲,如果上了飞机,我(就)一定要到终点。”

沈雅柔的声音在嘈杂的咖啡馆依然清晰有力,在采访前一个星期,这名二十三岁的女子才在爪哇极限骑行赛(Bentang Jawa)中横跨1507公里,勇夺季军。

沈雅柔从小就是坐不住的小孩,每天放学回家,就会想办法出门,尽管只是找别人喝喝茶说说话,只是某天在家门口骑自行车时,接受一次陌生的邀约,沈雅柔从此沉迷长途骑行无法自拔。她笑着说,“谢谢妈妈把最好的运动基因遗传给我。我还要谢谢我的家人的支持,特别是我的妈妈和舅舅,不管是金钱或精神上。”

2022开始接触长途骑行,2023年下旬遭遇意外,2024年重振旗鼓,2025年走出国际。

1507公里,156小时,在23岁这年,用6天的时间,一个人,和一辆自行车。

挑战开始。

采访这天约在一家咖啡馆里,沈雅柔带着两位朋友一起赴约,一身小麦色的健康肤色,标准的运动少女的模样。

沈雅柔一身健康的小麦肤色,性格爽朗。(摄影:傅译萱)

采访的话题,竟从一场车祸开始。

2023年10月8日深夜,沈雅柔正参与一场600公里的骑行运动,正当她在最后50公里处进行最后的冲刺,意外发生了。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就被朋友告知自己发生了意外,这直接让她修养了近三个月。

2024年上旬,沈雅柔完成了1200的骑行运动,信心大增。(图片来源:沈雅柔脸书)

“我是那种很不服输的人,就是死要赢啊。”隔年二月份,沈雅柔向1200公里发起进攻,四天后凯旋归来。久违的成功让沈雅柔信心大增,“一骑完我就跟自己讲,每一年我都要做一个特别的事情,我不会随便参加活动,我会去那个国家有代表性、有排名的活动。”

2025年8月10日至16日,沈雅柔参与了印尼爪哇跨越骑行赛(Bentang Jawa),这场长途自行车比赛,共分为单人组以及双人组。比赛共进行六天,参赛者需要在156小时之内完成比赛,从印尼爪哇岛最西部的万丹(Banten)开始,一路骑行1507公里至爪哇岛最东部的外南梦(Banyuwangi),还要登顶爪哇岛最高的婆罗摩(Bromo)火山,总海拔17000米。

1507公里是什么概念?即便从吉隆坡开车到新加坡不过300多公里,1507公里已经可以来回两地好几遍。

Bentang Jawa已经来到了第五届,每一年都吸引了全球各地长途骑行的爱好者参与。今年,在约400份报名表格中,其中有18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报名者获选参赛资格,其中包括澳洲、菲律宾、新加坡,其中马来西亚共有七位选手参与本届比赛,而沈雅柔是其中唯一的女选手。

第五届Bentang Jawa一共吸引了超过170名骑行爱好者参与。(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比赛开始前,主办单位为每一个人配置了定位跟踪器来查看每一位选手的进度、距离、骑行速度等等,这些数据都是公开透明可见,这让远在马来西亚的家人和朋友都可以随时看见她的进度,同时担纲军事的角色,为她制定每日的骑行计划,监督进程等等。

0-450km:忍耐是唯一的选择

比赛的第一天,约17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在起跑线蓄势待发,所有人都需要在40小时以内抵达第一个关卡,才会被纳入有效排名。

当所有人都用尽全力往前冲刺,沈雅柔决定保存体力稳定前进。(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沈雅柔一直用不急不慢的速度往前,最终在第38小时成功抵达第一关卡,然而从整体排名来看并不乐观。眼看对手一个一个超过自己,朋友反而劝说要存下更多体力,注意休息。

这是一场龟兔赛跑。

当所有人因为新鲜感而耗尽体力往前冲的时候,忍耐,成为了沈雅柔的计策,当彼此的距离越拉越大,这当然会给自己造成压力。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消耗更多体力往前追上名次,而是保存体力厚积薄发。

尽管沈雅柔尽量控制自己的精力分配,但还是因为新鲜感和陌生的路况消耗了不少体力。

尽管在参赛前经历了一番挣扎,但沈雅柔并没有留给自己回头路。

听着他们回忆当时的场景,可想而知过程中如何考验骑行者的意志力以及耐力,忍不住问了问眼前的二十三岁的女孩,“有想过Plan B吗?”

“没想过Plan B,完全。”

我的人是这样,如果我要做,一就做到最好,二就不要做。在上飞机之前,我就跟我自己讲,你肯定你可做到吗?如果不可以的话,就不要上飞机。

“虽然对很多人来说,敢站在起点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对我来说,要骑完才算厉害。”

一去就没有回头路,沈雅柔在路程中一直不停告诉自己“要到了”、“再走十公里”、“等到下一个店铺出现再停”……这样的“谎言”让她连续骑行了六个小时不愿停下。

1100km:天气不留情面,人心极致简单

比赛第二天,沈雅柔的名次依然远远落后他人,而那时的她因为前一天消耗太多体力而开始有些疲惫。下午四五点的公路上,天空下起了大雨,让原本顶着巨大压力的沈雅柔再添一份挑战。

因为长时间骑行,双手严重晒伤以及红肿。(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时,有八个小孩追在自行车身后,一边奔跑一边为她加油打气。

每一年,村民们都会知道有外人来到这个地方进行比赛,每一次有人经过,孩子们就会兴奋地给选手们加油。

磅礴大雨中,沈雅柔本就有些崩溃的心态,在孩子们的一声声“semangat”中也逐渐被击垮。忍着落泪的冲动依然继续往前,五分钟后转头发现小孩们依然穷追不舍。眼看雨势不见好转,沈雅柔被迫停下换上雨衣。

看到沈雅柔终于停下,小孩们蜂拥而上,嚷嚷着要看自行车,还围着她问了许多问题,七嘴八舌要沈雅柔留下来休息。但时间紧迫,沈雅柔无法停留太久,于是提出请他们吃冰淇凌作为补偿。沈雅柔回忆道,当时小孩们的眼睛都亮了,拿到冰淇凌之后,所有人都围着沈雅柔要给她一个拥抱。

沈雅柔给当地的小孩买了冰淇凌。(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许多人眼里是平常不过的一支冰淇淋,在这群小孩眼里是渴望好久都舍不得买的奢侈品。“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穷的人,衣服是整身烂掉,裤子可能是很小的时候买的,(变得)很短、很薄。”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很幸福。”

和这群小孩邂逅的经历,让沈雅柔在接下来的骑行中多了一份思考:“以前我是那种很暴躁(的人),但是我在这个旅程看整个岛的人,每个人的讲话方式、生活方式都不一样。所以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一个人在脚车太长时间,就已经没有别的东西想了。”

依然是磅礴大雨的第二天,沈雅柔顶着湿透的身体找到一间屋子,敲了敲门请求留宿一晚。主人家很热心地招呼了她,并拿出了一张床(其实就是一条很薄很薄的被褥)给她休息。沈雅柔这时提出付费,请求主人家提供吹风筒来吹干被大雨淋湿的头发,“他问我,什么是吹风筒?”

这个从来没想过的答案,才让沈雅柔意识到真正的贫富差距。就连此刻身处的屋子,也仅仅是随意搭建起来的“棚子”。

比赛第二天,沈雅柔在当地居民的家留宿。(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如果不是因为长途骑行,沈雅柔不会看见此番风景,也可能无法感受到最纯粹的善意。无论是听到有冰淇凌吃就要给拥抱的小孩们、家里简陋得没有一件多余家具,却拿出薄薄被褥的家庭、还是因为接受过好意而同样想要热心帮忙的男子,每件事都在融化原本那颗坚硬的心。

1300km:积攒的能量一点一点在释放

整个访谈过程其实很随意,比起一场访谈,更像是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在聊天。“我很爱讲话,这六天最挑战的是要一个人。”一个人在自行车上至少骑行六个小时不停歇,一个人面对变幻莫测的天气,一个人应对越来越崎岖的山路。

沈雅柔需要一个人面对变幻莫测的天气,应对越来越崎岖的山路。(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比赛进行过半,有人因为无法在限定的时间抵达第一个关卡被判定挑战失败,还有人在因为判定自己无法完成骑行而主动放弃。

这几天对沈雅柔来说,衣食住行反倒成为最随意解决的事。身上永远备着方便面、随意找个平地就可以原地休息、洗澡?那可太奢侈了。在这些事情面前,补足睡眠恢复体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沈雅柔的名次还是远远落后于别人,作为少部分的女选手,又顶着国家的名誉,她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后,沈雅柔决定,用更少的睡眠来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天还未亮,沈雅柔已经在黑暗中早早出发。从那时开始,沈雅柔将这些天储存的能量一点一点释放。

而当其他人开始清醒过来才发现,这个前些天总是垫底的女子早已往前超越了三四十个名次。

1450km: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来到比赛的第五天,此时的沈雅柔已经骑行了超过1300公里,而真正的挑战似乎才刚刚开始。她要带着十五公斤的自行车,爬上海拔超过2300米的印尼婆罗摩(Bromo)火山。骑行过程中,海拔不断升高,甚至到了无法骑行的地步,沈雅柔只能下车,推着十五公斤的自行车继续前行。

没想到十公里的距离,就让她推了七个小时。

沈雅柔推着近十五公斤的自行车登顶火山。(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比赛的最终点位于爪哇岛最东部的外南梦(Banyuwangi),在这最后不到100公里的路程,博弈才真正开始。

比赛来到第六天,当时的沈雅柔已经追上了第三名的位置,那时候朋友通过网络查看发现,三四公里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女选手紧随其后。

此时的沈雅柔已经疲惫不已,但她不能停下,而后方的女选手也咬紧了她,两人势均力敌。

沈雅柔继续往前,没想到前方却是一段崎岖不平的碎石道路,再加上导航和路况的不明朗,沈雅柔在路口迷了路,此时两人的距离只差不到两公里。沈雅柔马上打电话给朋友确认路线,然后继续往前。

对手随后也来到了同样的路口,也同样迷失了方向,短暂的停留让两人的距离成功拉开到八公里。

但局势无法让沈雅柔松懈下来,在最后的十公里路程中, 对方一度和沈雅柔追平到只有800米的距离,只要一个红绿灯,结局随时都可能发生改变。

比赛的第150小时31分钟,沈雅柔保住了第三名的荣誉,而身后的女选手也仅仅在四分钟后就到达终点。最终,沈雅柔在女子单人项目中获得第三名,同时也是Bentang Jawa五届以来,顺利完成比赛的最年轻的女性骑行者。

比赛的第150小时31分钟,沈雅柔完成了比赛。(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些天走走停停,一走就是六七个小时不停歇,屁股因为溃烂而疼痛不已、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抓紧车头握把红肿又起水泡、皮肤也因为长时间暴晒而严重晒黑……停下来的时候,有人心疼让她停留原地休息、有人送上热腾腾的食物让她填饱肚子、有人想要帮她晒干被淋湿的衣服……一路上有无数可以瞬间击垮她的困难,却也有无数毫无目的的善意让她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回想自己这六天如何坚持下来,沈雅柔笑着说,自己每天都会对着自己的战车说:沈雅柔我,相信我自己是可以的。我今天可以来到这边,一定是可以到终点的。

就是靠着一天天说给自己听的“傻话”,支撑着她走完了全程。

沈雅柔在女子单人项目中获得第三名,同时也是Bentang Jawa五届以来,顺利完成比赛的最年轻的女性骑行者。(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一个人,带着一辆自行车,六天里,在23岁的年纪,耗时150小时,跨越1507公里。

挑战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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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坤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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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网记者,努力把故事写好,也想要写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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