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南到槟城,香港艺术家陈闪以一系列微观装置,构筑出一个个可被凝视、也可被投射的迷你世界。《无限乐园》不只是视觉上的镜像延伸,更像一座关于城市记忆的隐喻空间——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被折叠进细小的结构之中,在灯光亮起的一刻重新运转。此次槟城站加入在地文化元素,也让这些微小世界与现实城市产生回声。在远程访问中,陈闪与策展人高颖琳谈及创作背后的感知与选择,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我们站在这些“无限”的入口,究竟是在观看作品,还是在观看自身所处的城市与时代。
《无限乐园》是香港艺术家陈闪的创作个展,曾经在台南展出,移师槟城展出后也因应槟城的城市文化制作出几件以槟城和大马文化为灵感的新作品。展览中的主要作品系列以微观装置的形式呈现。每一个装置中都是一个微小的世界,借由镜像达到视觉上无限的效果。
这个星期天的上午,装置艺术家陈闪、策展人高颖琳已经离开槟城,回到了香港和台湾。我们以远程的方式进行访问。
一关灯,迷你世界开始转动
陈闪来自香港,毕业于香港艺术学院绘画系,创作横跨平面、立体与混合媒介,擅长捕捉城市光影、建筑与日常瞬间,从而建构一个个迷你世界。
陈闪几年前已经开始制作微观装置,并透过镜像试验出视觉上的无限效果。他和高颖琳相识于台湾,当时他正在台南准备设展,不过要如何将这些作品串联成一个展览,他当时还是毫无头绪。恰逢好上当时在台南驻留的 Kobe(高颖琳),便请她加入策展。
回到香港后,Kobe到访陈闪的工作室,“一关灯、作品亮起来,感觉就出来了”。

陈闪每一件独立的作品都是一个巨大的故事线团,从外望进去、从里望出来,里里外外都藏着许多线索,引向多重的故事线。要如何邀请观众们走入展览空间,体验这种视觉和意义上的无限?
“无限乐园”这个主题自然而然地出现在Kobe的脑海中。
“陈闪的作品就像一个迷你世界,里面有很多小人,所以观众很容易代入自己是哪个角色,选择看哪个故事。有时候也容易联想到自己的个人经验。不一定是什么大道理,可能只是一些很轻的场景,比如在主题乐园看烟火这样的事。”
Kobe想将这种可以微观、又可以很宏观的视觉,从作品本身拉到整个展场,因此在槟城场增添了一些窗景画。展出画廊Blank Canvas的空间像一个密封的盒子,这些日夜转换的窗景画像是一个提示,让观众去想象盒子外面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观众在无限乐园中观赏一个个小小世界,窗口却也提醒着外面还有一个未知的、无限的世界。
饮料盒里的大千世界
这次在槟城的展出的作品,既有陈闪最早期探讨无限的镜像作品,也有后来为了在台南、在槟城开设展览,为“乐园”主题特别制作的新作。
缆车系列《游》源于一种文化差异的发现:台湾的饮料种类很多,一整排的货架上都是不同包装的纸盒。于是他将这些饮料包装盒带回香港,做了一批穿越展览空间的小屋子,绳缆上挂着水果店、农场、生活超市。透过台南和槟城当地特有的窗花造型,里面的景色若隐若现地透露给观众。


“香港小学生以前会拿这种屋形的牛奶盒来做手工,做小屋模型,因为它的外形很像一间屋。这些屋形的盒子变成了缆车,就好像不同的家、不同的建筑,坐在缆车上去看这个世界。那些牛奶盒就象征了家或者成长的意义。”
饮料盒里面存放着什么,就看包装上印了什么。牛奶盒里面住了一大片农场,巧克力牛奶盒里面的奶牛是巧克力色的、橙汁盒里有着一大片果园。陈闪创作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现有概念再找材料,有时物件也会反过来给他出题。
堆填区的夜景碎片
陈闪有许多作品都和“消失”有关。香港地寸土寸金,发展迅速,许多人事物和产业都在这过程中悄然消逝。这些已经消失的景观事物,在他的作品中、在概念和记忆的世界无限地存在。
《拆》这件作品来自当时香港的一则社会新闻:有一名在垃圾房工作的清洁工,将他人丢弃的画作和时钟捡起装饰垃圾房,让平凡的空间增添美的感觉。路人经过拍照放上网分享传开后,却被香港房屋署勒令拆下。

“我想透过那个社会事件,去表达很多珍贵的东西被丢掉这件事不断在发生。借着一个事件去讲一种行为,不只是讲物质,而是讲一种态度的转变。”
《归》这件作品中堆填区里填满的拼图,其实是来自作品《拆》的剩余材料。“当时我要找一个盒子来做垃圾房。里面那些拼图本来要么丢掉,要么砌好,但我没时间砌,就想到把这些拼图变成一个堆填区,把它们扔进去。这也是有意义的:那个香港夜景的拼图,代表了香港以前的样子,很多重要的东西已经消失了,所以它被放进了堆填区。这件作品和垃圾房那件是连贯的。”

重现槟城电车
每到一个城市,陈闪也会因应当地的文化历史和生活习惯,创作出新的作品。这次在槟城,他也根据历史材料制作了一辆槟城消失已久、只能在黑白照中一窥造型的轨道电车。电车穿越在如时光隧道的藤制灯罩中,消逝的事物就这样回到了现在。
选用藤制灯罩作为材料,是因藤制家居曾经风靡一时,如今热度散去,制作售卖这种家具的商家越来越少。
“可能过五年就没了,你也不知道几时会消失。所以我就在这个就要消失的东西里面摆了一个消失了的东西,就是想说时间流逝、会消失的感觉。”
香港也有类似的轨道电车叮叮车,因为速度跟不上城市的快节奏,政府曾经考虑停用,后来因为民众反对而继续留用,当时陈闪也做过一个香港电车的作品。当时陈闪也做过一件关于香港电车的作品,这次来到槟城,同样的关怀以另一种面貌延续下去。

消失的槟榔树和洋紫荆
消失的主题不一定沉重,有的时候是一种敲头提醒。槟城展览中,购票入场的观众会获得一枚代币,可以选择到夹娃娃机去夹一棵槟榔树。
“夹娃娃机这个概念在台南场已经使用。那件作品的概念是:每个乐园都会有工程进行,可能要起新的设施,所以要先开发土地,破坏一片森林。那部夹公仔机放在乐园里,就是因为永远都会有新设施扩建,就要开发更多土地。”
“想到夹公仔机,也是因为台湾很流行这个活动,是他们的日常。所以就做了一台机器,让观众自己夹走那些树,破坏那片森林。因为乐园这个主题就是有游戏感和玩乐感的,我想有更多作品可以互动。”
在槟城,杉树换成了槟榔树,是因为当地人告诉他这棵印在州旗上的树已经不再常见。同样的事情其实也在香港发生。
“香港这个区旗上面是洋紫荆,我小的时候到处都见到,现在要找可能只能找回一两个吧。总之就是代表一个地方的植物消失了,它很美,媲美樱花树。来到槟城找不到摈榔树,这样的情况很相似,一个代表一个地方的文化植物消失了。”

陈闪其实是一个不太出门的艺术家,经常只活动在工作室和住所附近,不过他的作品却和城市息息相关。
“我比较向往自己的生活节奏。但同时我生活在一个密集的城市里,就算再逃避,我还是要配合那个城市的。我其实很不喜欢城市里的一些制度,或者那些很硬性、必须遵守的规则,所以可能在做作品的时候,这种心态就反映出来了。“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面貌,而城市发展中面临的资源挤压与历史褪去,又是许多地方共同面对的处境。

“我真的去过的地方很少,连香港我自己都不太了解。所以我的作品是尝试做我感受到的东西,可能相当片面。我也担心过,那些关于香港的作品,台湾或马来西亚的观众会不会看不懂。”
“但再想深一层,其实我未必需要他们看懂所有作品。有些故事可能只发生在香港或台湾,但分享出来,让不同地方的观众了解一下也可以。而且很多事情在每个地方都会发生,只是形式不同,其实也没什么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