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伍志鸿见第一面，黄汉强（Philip Wong）叫他与我们握手。那一下，他的手是比常人炽热的。他在黄汉强的画室学画已经八年，相处如父如子。因此，我学老师日常叫他“Ng Chee Hoong”，他慢慢会笑。 下午，他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百叶窗与老式铁花，右边是白色墙壁；两张桌子连成一个L Shape，这是最早他选择的位子。问他，为什么喜欢这里？他不懂得答，连忙说，“没有，没有，没关系啦。”右手比了个五，左右摇摇。他总是说“没关系”和“对不起”，好似一种责任与自责的矛盾复杂体。老师说，他今天很开心，说了特别多话。 这个一月份，自闭症学者型艺术家伍志鸿在GMBB画廊举办他的第三次个人画展——《不可预测的稳定：视觉化》，以线条、结构与直觉，重新诠释“稳定”的意义。在此之前，他的作品曾于国家美术馆、Telur Pecah 系列展、Art Ipoh 等地展出，并举办多次个人展。
复杂而简单、混乱与而稳定
不可预测，本就是极端变化。而稳定于此，似是对比，也成张力。这样的张力存在于伍志鸿体内，他便是一个日常行为无从预测，专注起来却像坠入自己混沌世界一样的，矛盾共同体。
“最近发生一件事，就是不能够预测的。我当时去彭亨的艺术村分享，边讲我的眼睛就看着他，突然一粒Nangka掉在地上。他去采人家的Nangka。“说完，黄汉强自己也忍不住笑。
他总会做一些根本不知何时会发生的事情。但更多时候是好心：“看到人家的东西乱了，就去帮他排好。”在他的世界里，一切必须井然有序，且爱干净。一如他的工作桌，颜料与画笔都排列齐整，容不下一点污垢。话讲到一半，他用手指抠白色的桌子，原来是沾到颜料了。
用来清理桌子的那张抹布，他说要带回家帮老师洗。
严肃而非伤害——他们早已晓得疼痛
2002 年出生的伍志鸿，自幼以艺术作为主要表达方式。艺术创作多以模仿为起始，但他看着毕加索的画临摹，最后却画出了自己的东西。那是他独有的比例、感知、理解甚至是线条。
最早，黄汉强亦是因他的线条惊叹的。一只平凡无奇的猫，却有了他干净无比的线条。那时黄汉强便决定要收下这位学生，“即使不收钱也要收”的那种渴望。
但他们始终交错了。一边是黄汉强的扼腕，一边则是伍志鸿的渴求。他们的家住得不远，每次当阿姨载着伍志鸿经过，他总会用手指着这间屋子。门外保留了老屋的原貌，种了些绿植，还有悬挂的人形装置艺术。我们的访问亦在此进行，黄汉强如今把多数时间都留在这里创作，周末两天开班教课。
好似真心想完成一件事，全宇宙就会集合起来帮助你。后来，伍志鸿真正成了黄汉强的学生。为了让伍志鸿有稳定的经济来源，黄汉强帮他们兄弟俩办展览、开画廊——“就像一个艺术家那样去生活”。偶尔，画廊卖出一些作品；一年半过去，他却发现哪里不对劲：“我忘了，其实每个艺术家，包括我们都要经常去学习的，他们也是。”他说。
于是接下来的八个月，黄汉强换了一个方式与他相处。不听话就敲头，再不改就佯装要把纸撕掉，一直重复——但一切只做一半，并没有真正完成。
不用大力的，因为他也跌倒过，一定知道痛是什么；也不是伤害，只是比较严肃对待他。很多家长爱孩子，不想这样对待孩子，但我们也经历过很多严肃的训练，纪律一定要有。
于是，伍志鸿慢慢懂得了看“眼色”。很多时候，他都以第三人称叫自己，仿佛世界由他与Ng Chee Hoong两人构成。但最近，“他会知道去看一个人的表情或脸色去控制自己。”
好似，比起在一个人的环境中沉溺，如今的他开始把外界融进来。
转弯是线条，也是生活
《不可预测的稳定：视觉化》系列作品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作品以纸本与画布为载体，媒材涵盖色铅笔、丙烯与混合媒材，展现伍志鸿对“混沌与稳定”的深度思考。
他极其喜欢颜色，但同时也很“直”，这是老师对他的评价。“直”有几个意思呢？是耿直、线条不会转弯，也是想法都是直来直往。于是在他的画桌前，看见一个黑色轮子，他说老师会让他拿来画画。轮子如何画画？涂上黑色的颜料，把轮子握在掌心，运用手腕的力量滚动轮子，无法预测的线条也就在画纸张上像鱼一样游动起来。
鲜活、浮游如海草摇曳。黄汉强教伍志鸿的，当然不只是在线条里转弯，还是在生活中。“不转弯是很危险的事。”黄汉强说。
无法预测的稳定——一个人的圆与缺
对黄汉强而言，沟通很重要。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反而需要打破重炼。我指着志鸿面前的几张画问他，最喜欢哪一张呢？他摇摇头说：“今天画得不美，不可以要了”，又重复几次。而黄汉强在旁看，说他无法马上回答我们的问题，要再试几次。
而那一系列作品，每一幅都像是他的思想地图，尝试用视觉的方式权衡情绪、张力以及稳定与不稳定之间的边界。创作过程中，他以高度敏锐的线条、节奏与结构，描绘出一种似乎不可预测却秩序自成的视觉系统。对他而言，艺术不仅是表达工具，更是心灵平衡的出口。他的画，传递平静与幸福。
他是一个快乐的人吗？黄汉强不假思索答：“快乐！其实他们都是快乐的人，哥哥也是，只要画画就快乐。”但有些家长放弃画室，反倒让他们去上班，看着他们不愿意的样子，很多时候他感到不忍。
水泡状的——是心形，还是爱？
见伍志鸿对我们不太排斥后，我们开始得寸进尺——问他：能不能把今天的见面画下？原先他说不可以，因为今天不是上课日（笑）。数度周旋后他终于答应，便拿起铅笔在画纸上勾勒起来。
黄汉强拿出一些旧的画册，一页页展示给我们志鸿的过往。他形容，志鸿的水彩总会加进许多水，颜色涂起来淡淡的；哥哥则是厚厚一层，兄弟两人风格迥然不同。
说着说着，志鸿转头看向我们说：“这个很久了。”我们笑——意思是很久了画得不好要收起来，还是很久了还没卖出去？黄汉强却说，他的很久了，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时间流逝，如此纯粹。
不一会儿，他把画好的草图给我们看。洁白的A3画纸中央坐落一间屋子，屋子的前面有栅栏与锁，锁是爱心的模样。这是老师的屋子吗？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着，他把下一张画纸画满了爱心。排列整齐的心形，又有水泡的样子。黄汉强问：这是爱，还是心形？
爱对他来说是什么呢？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但对他这么一个喜欢水的男孩，也许，爱就像水一样，轻易成型，也轻易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