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2日，泰国政坛再次迎来洗牌。时任首相阿努廷（Anutin Charnvirakul）在反对党即将发起不信任动议的压力下，选择进行一场政治豪赌——解散下议院。这位上任不到半年的首相，试图通过重新选举来巩固其摇摇欲坠的政治合法性。于是，一场长达58天的竞选长跑，在2026年的初春拉开序幕。
笔者有幸在今年2月初亲赴曼谷，近距离观察这场定于2月8日投票的大选。说实话，初抵泰国时，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热烈的选举氛围，而是一股难以忽视的政治“冷感”。
这并不令人意外。不到三年间，泰国首相如走马灯般更替三人，并迎来第二场全国大选，而频繁的政治更迭始终未能缓解经济困境。过去三年，泰国GDP增长率在1.5%至2.5%之间徘徊；旅游业不仅没有恢复到疫情前荣景，更因早前的“王星事件”遭受重创。对于高度依赖旅游业的普通民众而言，日子并不好过。
因此，从政治观察角度看，在普通民众政治冷感、选情胶着的情况下，普遍认为选举悬念不大，执政结构不会出现剧烈变化，有人甚至形容这场选举“乏味”。然而，作为一名来自马来西亚的观察者，仍能在这场看似平静的选举中发现不少有趣之处。
泰国选举制度与政治现场
同为君主立宪制国家，泰国的选举制度与马来西亚并不相同。泰国下议院共500席，除地方选区议席外，还设有比例代表制席位。这意味着选民投票时拥有两张选票：一张选本区议员，另一张投给属意的政党。
这种制度让选民可以分开表达政治偏好，也为小党提供了争取关注甚至突围的空间。走在曼谷街头，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政见诉求：有小党主张“猫咪看病只需39泰铢”，甚至出现“女性可合法拥有四位丈夫”的惊人提议。虽然部分主张显得荒诞，却也有政党认真关注曼谷空气污染、零工经济、妇女权益等议题并提出政策方案。这种议题的多元化，让习惯于选举围绕种族与宗教议题的笔者感到耳目一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2月6日选前最后的大型造势之夜。那一晚，曼谷被分成几个平行宇宙。
老牌保守派民主党在One Bangkok Forum冷气室内场馆举办造势活动，出席人数不多，却反映出其中产上层、以中老年为主的支持群体。尽管听不懂泰语，也能感受到演讲语调平稳、重理性论述，蓝色主调更让现场气氛显得冷静克制。
随后前往大体育馆参加为泰党（Pheu Thai）集会，则呈现截然不同的景象。现场声势浩大，演讲风格煽情动员，支持者年龄层分布均匀，中下阶层群体尤为显著，也可见跨性别群体参与；主办方更提供即时手语翻译，展现对弱势群体的关注与包容。身穿红衣的一家大小带着场外购买的小吃，在体育馆草地上席地聆听演讲，与禁止携带食物入场的民主党活动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令笔者感到颇为吊诡的是，尽管为泰党努力塑造自身为草根阶层首选的形象，舞台上的主要发言者却多为塔辛家族相关人士，台上精英与台下平民之间，依然存在一条不易跨越的距离。
最后笔者和朋友赶上人民党（People’s Party）当晚第二阶段造势晚会。室外场地虽不大，却挤满以年轻人为主的支持者。现场氛围宛如巨星演唱会：参与者脸上洋溢着笑容，主持人与群众轻松互动，气氛轻快而富有感染力。党领袖进退场时，支持者蜂拥而上；不少人高举印有纳塔蓬与前领袖皮塔头像的大型卡片与扇子，佩戴橙色头饰表达支持，场面宛如粉丝追星现场。
由于时间有限，未能前往诗丽吉王后国家会议中心观看泰自豪党（Bhumjaithai）集会，但记者朋友转述现场气氛冷清，后排甚至出现大量空椅。
作为习惯以“人头定输赢”的大马观察者，根据当晚现场气势，我们几乎确信阿努廷大势已去，未曾料到三天后泰自豪党会大胜。这也显示，造势人数与首都声量并不足以代表全国真实投票行为，曼谷选情亦难以外推全国。尤其在网络时代，现场动员规模未必是可靠指标。
为何泰自豪党仍然大胜？
为何有众多“空椅子”的泰自豪党最终成为大赢家？事后复盘，关键可能在于这两点。
首先是选民的“策略性投票”。选前舆论普遍认为人民党即便赢得最高票也难以单独执政，因此，部分选民可能因为避免“浪费选票”，而将地方票投给胜算较高或擅长服务选民的传统政治人物（不少地方势力候选人在阿努廷执政后加入泰自豪党）；同时将政党票投给象征变革的人民党，于是地方票与政党票出现显著的差距。
其次，人民党作为强调制度改革的理念型政党，在缺乏地方派系与家族势力支撑的情况下，基层服务能力明显不及传统政党。在泰国实行两票制的制度环境下，这种结构性差异也可能促使选民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会就选区服务能力与治国理念分别作出不同选择。阿努廷的胜利再次证明，在广大非都市地区，传统恩庇政治网络仍更具影响力。
许多人评论，泰自豪党借由泰柬冲突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从而占据道德制高点并赢得保守派支持。这样的论述固然有其根据，对选情亦可能产生一定影响，但恐怕并非决定性因素。尽管阿努廷曾表示选后将考虑在泰柬边境修建围墙，实际观察可见，该党的竞选主轴仍围绕经济议题与政策延续性展开，而民众对国家稳定与可预期治理的期待，显然高于剧烈变革的诉求。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是，选举当晚，笔者在泰自豪党总部有幸巧遇阿努廷。在接受笔者友人访问时，他以华语笑言“我也是中国人”。阿努廷的姿态某种程度上也说明，排外式的民族主义并非当前泰国政治的主流基调。
此外，本次大选同时捆绑了一次修宪公投。与马来西亚由国会主导修宪不同，泰国修宪程序繁复，需经过三次公投简单多数同意。第一必须决定是否启动修宪，其次确认修宪框架，最后还要对修宪草案作最终表决。2017年军方主导制定的宪法，在恢复民选政府后一直存在更换呼声。多数主流政党支持修宪，在人民党与为泰党造势现场，都可见公民团体呼吁选民投下赞成票。
讽刺的是，这项原由人民党积极推动的修宪提议虽获得通过，但由于其未能执政，修宪主导权反而落入以阿努廷为首的保守阵营手中，客观上为其推动更亲建制议程提供了合法性。
给马来西亚的启示
许多马来西亚人习惯以某种优越感看待泰国政治，认为其民主尚未成熟：王室影响力深厚、军方可能干政、执政当局动用国家机器影响选举。然而短短数日观察，笔者看到的却是一幅生动而精彩的政治现场。
泰国竞选活动极具视觉与参与感，舞台设计、视觉风格与传播策略高度专业，不同政党的形象差异一目了然。街头候选人海报除基本信息外，也突出争议议题与政策主张，甚至加入谐音梗与幽默标语吸引目光。整体而言，泰国选举文化更接近台湾：候选人扫街拜票、宣传车循环广播政党口号，选举氛围深入日常生活。
更重要的是，尽管形式花俏，各政党竞争核心依然回归政策本身。笔者曾随团采访一位自豪党候选人，他能清晰阐述本党与对手之间的政策差异，以及胜选后的施政蓝图，令人印象深刻。
反观马来西亚，选举议题往往围绕种族、宗教、经济振兴与反贪等宏观口号打转，政党之间缺乏鲜明的意识形态分野与政策差异。许多候选人未必能够清楚说明行动党与马华在政策本质上的不同；巫统与公正党的治国理念究竟有何区别；而自诩改革派的希盟也说不明白在政策执行层面与昔日国阵有哪些实质的差别。
我们的政党始终难以摆脱“族群政治”的框架。在政策辩论的深度与议题多元性上，看似混乱的泰国政坛，反而比我们更加丰富。此外，阿努廷组阁时以“每获得10席分配一个部长职”为原则，展现较明确的权力分配逻辑。相比之下，在马来西亚特有国情之下，即使由非马来人主导的政党取得领先，也无法组织或主导政府。
民主政治的成熟，不仅体现在制度的稳定，更在于议题讨论的深度、政策竞争的质量，以及选民选择空间的广度。泰国的民主政治或许仍充满障碍与掣肘，但其所展现的活力与多元，值得马来西亚借鉴。
另一点令人颇为感慨的是，曼谷与吉隆坡近在咫尺，但许多国人对泰国的关注与兴趣，只停留在按摩与四面佛。这种对区域与国际政治认知的落差，亦是需要深思的部分。
▌延伸阅读：邓世轩专栏《窄门论衡》其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