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他乡的餐桌:Dari Dapur与移民的味觉故事

in collaboration with 移样
语音阅读
在日常生活里,美食常常成为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连接点。一道看似平凡的料理,既能开启新的话题,也承载着个人与社区的细微故事。

余岸鹏是Dari Dapur的创办人之一。从2023年开始,他与潘思翎就开始了Dari Dapur这个计划,旨在利用食物带出马来西亚外劳和难民的故事。在投身社会企业之前,余岸鹏就已经深切体会到马来西亚民众对外籍劳工的复杂态度。

无法改变的负面标签

余岸鹏曾是一名调查记者,多年来持续深入关注外籍劳工与难民群体,长期报导他们在马来西亚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然而,在多年的采访实践中,他意识到一个令人沮丧的现实:无论他在报道中如何努力说服公众——引用详实的数据、采访相关领域的专家,或让外籍劳工与难民亲自讲述自身经历,但社交媒体上的舆论依然充斥着对这些“外来者”的负面评论与敌意。

为此,他开始思考,是否有另一种方式,可以让公众重新看见这些人的故事?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尝到了一种来自缅甸、名为“Balachaung”的辣椒酱,其独特的风味让他一吃难忘,甚至有些上瘾。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或许,可以通过食物,带出这些难民与外籍劳工背后的生命故事。

“我想以一个不同的方式讲述他们的故事,一种通过共同点吸引人们的方式。”

“Dari Dapur”创办人余岸鹏与潘思翎(右二与右三)联同马来亚大学联合办活动后与马大代表合影。(图片来源:Syamsul Fikri)

一道菜拉近的距离

“我们在构思Dari Dapur这个概念时,思考的是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马来西亚人感到共同的骄傲,而且超越种族与族群的界线?答案其实很简单——美食。”

余岸鹏认为,外籍劳工远道而来,往往经历过许多创伤。他们的个人经历通常都较为私密,想深入了解时较容易受到抗拒。而这个时候,美食就成了能打破隔阂的“万能钥匙”。

与马来西亚人一样,余岸鹏说,这些外籍劳工对自己的家乡食物感到非常骄傲,并乐于分享。Dari Dapur通过食物制造共鸣,让马来西亚社会能更好地接受这些“外来者”。

参与者会在吃饭的同时与在场的外籍劳工和难民谈话,理解他们在马来西亚生活的经历以及困难。 (图片来源:《移樣Traces》)

初期,Dari Dapur主要以记录食谱为主——先介绍美食,再借此引出背后的迁移故事。到了后期,他们开始邀请马来西亚的知名人士到难民或外籍劳工的家中,一起用餐、聊天,用更轻松、人性化的方式呈现这些故事。

余岸鹏发现,当双方坐下来边品尝美食边交流时,总能自然而然地找到共同点——无论是家庭、孩子,还是梦想——而这些共通之处也自然而然地连接到他们的迁移经历。同时,他也注意到,相比在新闻标题中直接标注“难民”或“外劳”,以食物为切入点的方式更容易获得正面回应,负面评论则显著减少。

后来,Dari Dapur开始频密与学生合作举办活动。他们希望为年轻人打造一个能够与这些群体直接交流的空间——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聊天,并在交流中逐渐认识彼此。毕竟,唯有在充分了解之后,人们才有可能重新审视既有的印象,进而松动甚至消除长期存在的偏见。

群众在Dari Dapur活动时会透过各人带的食物探索多国的文化。(图片来源:Dari Dapur)

迁移的集体记忆

Dari Dapur至今已拍摄了八集与移民群体一起用餐的视频,并举办了近二十场活动。他们发现,这些远道而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对家人的思念。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有情感的人类。无论是为了逃避战乱、政局问题,还是为了赚钱养家,他们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家庭。余岸鹏认为,外籍劳工的故事与马来西亚华人多年前来此谋生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如果当时我的曾祖父从广东或广西来的时候,以现在的标准来说,我的曾祖父可能是难民吧,但那时候就是没有这样的概念。他逃了过来,在这里找工作,找吃。

为此,他鼓励每个人反思自己的历史。

这些从外地来的人,尤其是难民,往往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才来到马来西亚。他们寻求的可能是安稳、谋生,甚至是追求梦想。唯一的不同,只是他们没有马来西亚的身份证。因此,余岸鹏在看到他们时,往往只会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故事,他也鼓励大家看到难民或外劳时,可以多认识他们,从他们的生活中看到自己的故事。

Dari Dapur节目里会邀请马来西亚的知名人士与外籍劳工和难民吃饭,图为公正党署理主席努鲁伊莎与叙利亚女士法蒂赫。(图片来源:Dari Dapur)

迁味马来西亚

余岸鹏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马来西亚周边的国家似乎都有自己的“Laksa”。这种以鱼汤、香料和面条为主的烹饪方式在东南亚地区意外地普遍。这些食物放到马来西亚的环境中并不陌生,只是融入了他们独有的文化。就比如缅甸有Mohinga,柬埔寨有Nom Banh Chok,马来西亚和印尼也有各式各样的Laksa。

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美食,都经历了各自的迁移故事,在不同地方融合了不同的文化,最终才得以成为“马来西亚美食”,成为代表我们的象征。就像Nasi Lemak原本是从印尼过来的,或是华人的肉骨茶和辣汤,都是经过了这里的环境演变出来的。

当外来者尝试制作他们熟悉的食物时,必然会先适应马来西亚的材料和环境并作出改良。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在创造着新一代的马来西亚美食呢?

厨房里寻获归属

对这些外籍人士而言,食物的意义远不止果腹。它是一种力量,支撑着他们,也给予他们希望与机会。余岸鹏分享了一些故事:有一位克钦族的朋友常常会在多种传统克钦美食放入一种叫magram的材料,他也曾经为Dari Dapur团队煮菜时用了他已故母亲从缅甸寄给他的最后一包材料;一位叙利亚妈妈因为无法找工作,通过YouTube学习烹饪,最终靠餐饮工作在马来西亚生存,并成功移居加拿大。食物对于他们,是转机的象征,也是与故土,与家人的情感连接。

每道美食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而Dari Dapur就以这独特的方式发掘出来,让人们更好地理解外籍劳工和难民群体。 (图片来源:移樣Traces) 

食物也代表着他们的身份,或是与自己社区的连接。就像住在马来西亚的客家人,可能会向外国人推荐Nasi Lemak,但最让自己觉得熟悉的依旧是酿豆腐。虽然你身处马来西亚,拥有马来西亚人的身份,但你同时也保有客家人的身份,而食物便成为了这些不同身份的象征与表达方式。

这些食物即使因环境限制无法百分之百还原,但它们依旧是这些外来者身份的代表,承载着他们的记忆、思念,以及与社区、国家的连接。

编按:《移样》专题系列乃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与传播研究(荣誉)学士毕业制作团队“移樣Traces作品。团队成员透过访问劳工组织、政策评论者、业界代表与社会行动者,理解马来西亚外籍劳工相关的制度处境与个体经验,呈现出移工议题的多重面向——既关乎政策与结构,也关乎选择、限制,以及人在其中如何生活。 本系列保留原专题的访问脉络与观察,作为一份来自年轻记录者的阶段性提问,也作为一次关于观看与理解的尝试。 

版权声明 本文或视频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网所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转载,否则将视为侵权;若转载或引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请注明出处来源及原作者;不遵守此声明或违法使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者,本网站将保留依法追究权利。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5 / 5. 评分人数: 2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梁铭泰

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与传播研究(荣誉)学士课程毕业制作团队“移樣Traces”成员。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王钶媃
大马首位获博士学位新闻主播,暂退新闻线去当田野的守望者,只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读灿烂的书,听澎湃的雨。
展开更多
符颂勤
原本读的是电影戏剧,然后踏入报章杂志,后来又从事餐饮。
展开更多
zhangbingqi
公关院士。中学毕业后初为大马皇家空军地勤,自修考入大学,取得学士学位后踏入企业公关领域,随后离职深造攻读博士学位并投身学术界。2022年荣休于国立大学,目前仍继续在政府与私立大学担任博士导师,同时在泰莱大学推动积极老龄化项目。著有《1/3人生哲学:公关小品60篇》。
展开更多
yuqiuling
注册与执照心理谘商师、柔佛家庭发展基金会(YPKDT) MKSNJ课程圆桌评估成员、马来西亚博爱辅导中心夜间部负责人。
展开更多
杨剑
杨剑原名杨立群,是资深影评与乐评人,曾任跨国唱片公司“宝丽金唱片”新马区总裁。他见证了过去五十年来电影与音乐演变,是流行娱乐的活字典。
展开更多
黄彦铬
一名人权工作者。梦想是周游列国,了解当地草根历史、文化与生活模式。
展开更多
林明志
林明志,不像老师的老师。从事教育多年,还是不思长进,对许多新教学观念高度存疑。觉得传统教育理念其实还是很不错,至少老师还是老师,学生还是学生。
展开更多
许国伟
许国伟,从小志愿当记者,现在觉得好傻。怕被讲不读书才当记者,只好一直读杂书,偶尔就写写评论,傻傻的把笔当屠龙刀。
展开更多
nelson
孝恩大体火化师。二十年来,站在生命最后一程,把该完整的事认真完成。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