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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教还能回应现代性吗——历史传统的溯源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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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教历史传统的溯源,还得从华文教育在新马的发展说起。二十世纪初,新式学堂的出现,本身即是对现代性的回应,包括现代教育的制度化、国民素质的养成,以及知识体系转型的教育变革。时人如何面对现代挑战,如何立足于新的时代,其教学方式、课本内容与知识结构,皆须有所转变,已非仅凭私塾读四书五经所能应对。

不过,说来仍不免有点吊诡,我们所谓的新式学堂,究竟是跟谁学的?

新式学堂的源起与演变

跟日本人学的!这一历史脉络,须追溯至清末变局。甲午战败、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在当时的中国知识界形成强烈震动。为什么中国连“小日本”都打不赢?一个关键理解在于,日本经历了明治维新,在制度层面完成了相对彻底的现代化(当时往往被理解为“西化”),从而具备了应对近代国际秩序的能力。于是,自戊戌变法及其后的清末新政,中国知识人开始积极取法日本,而有了中国第一代的“哈日派”。大量留学生东渡求学,吸收其所谓“先进”“现代”之制度与知识体系,包括学制分级、师范培养与留学制度等。可以说,中国为回应现代西方的挑战,其新式教育体系的建置,乃以日本为重要桥梁,透过日本作为中介,学习西方。

中国为回应现代西方的挑战,其新式教育体系的建置,乃以日本为重要桥梁,透过日本作为中介,学习西方。(图片来源:搜狐)

然而,“西方”本身并非单一来源。而日本学西方,又是学“谁的西方”呢?事实上,日本在吸收西方制度时,也存在选择与重构的过程。除了法国与美国的影响之外,其教育体系的核心架构,主要取法于德国,特别是普鲁士模式,包括中央集权的学制设计、完备的师范教育体系,以及国民教育的义务化与纪律化。这是一套制度强调统一性、组织性与集体性,而非以个人自由为核心的自由主义教育观。换言之,日本所吸收的,是一种具有强烈国家导向与纪律特质的“现代性版本”。

德国的这一套“现代式”教育,影响到日本,日本的再被中国吸收,而中国吸收的这样一套教育模式,传播到了“南洋”,新马华社兴办的新式学堂主要也就是延用了这一套。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新马华社在全球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兴办新式学堂,固然是有受到英殖民教育政策及教会学校(如义学)的影响,并回应在地社会需求,但就其主要动力,仍来自中国改革思潮,特别是维新派与革命派的推动。透过流亡政客南来、知识分子移动、华文报刊、侨汇与留学生网络等多重流动,将此等新式教育理念亦带“下南洋”。

透过流亡政客南来、知识分子移动、华文报刊、侨汇与留学生网络等多重流动,将此等新式教育理念亦带“下南洋”。(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由此观之,华文新式学堂的兴办虽言并非单一来源的直接移植,惟其制度核心确实承载了一条清晰的传承链:西方(特别是普鲁士德国)→日本→中国→南洋华社。在这一过程中,制度虽非原封不动地移植,惟其主轴仍是一种强调纪律、规范与集体一致性的教育形态,并内化为华教的重要制度特征。

翻阅学校特刊,看旧照片,我们会看到早期的新式学堂,有的学生穿上军装,拿着木枪,上军训课。这在当时语境中,亦被视为提升“国民素质”、回应现代国家需求的重要“训练”。此种教育实践,仍可追溯至当时的日本与德国的教育模式。

华教的集体主义养成 

华教集体主义的体现,就像华教典范陈嘉庚,其所倡导的教育,重视知识传授的同时,亦强调行为规范与集体纪律。福建集美的陈嘉庚墓园(鳌园)的石雕题材,是陈嘉庚生前就已规划,要将其教育理念具象化、视觉化的展示:包括学生在校应有的坐姿、行礼等,这些学校里的行为规范都被“很强调”。所谓华校生要有华校生的样,华校被认为“校风比较好”,学生“比较乖”(守规),其背后正是这种对秩序与一致性的高度要求。因此,华教并非单纯回应现代性,而是承载了一种以纪律与集体为核心的特定现代性形态。

华教先贤陈嘉庚。(图片来源:马来西亚陈嘉庚基金网站)

然而,问题亦随之而来。当制度强调统一与纪律时,往往也可能与权威结构结合,形成某种程度的专断性。华教体系内部,从董事会到校方领导,其决策模式在历史传统上确实带有较强的主导性。这种现象,未必全然负面,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亦可能成为动员资源、推动教育发展的力量。但当缺乏有效制衡时,其问题亦不容忽视。这种强调统一性、一致性的教育规范,看似“现代”,却也与封建家长式的领导共融,办学者的“威权”是合理的存在。我们的华教,从校董到校长、领导层的办学和管理,一直以来摆脱不了的,就是这种比较独断专制,亦可谓“华教传统”。

但像陈嘉庚,他OK,大家服他,没有太大问题。可是“有问题”的校董领导呢?华教问题,不管外部还是内部,一直都是充满挑战。早在九十年前(1935/1936),被誉为马华文学史上首部长篇小说:林参天《浓烟》就揭露华校的种种弊病,直斥南洋华校“董事部是学校的太上皇帝”。他们在生意赚钱上有其本事,但“不懂教育而管教育”,你受得了吗?想来,华教内部的结构制度张力,并非今日始有。

面向当代:“新式”华教如何再出发?

因此,谈华文教育,不能仅止于肯定其历史贡献,亦须正视其制度来源与历史传统。华教并非单纯的母语教育实践,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透过制度移植所形成的一种教育形态。它所承载的,不只是语言与文化的传承,同时也包含一种强调集体性与纪律性的现代性模式。过去很多华校引以为傲的,说其校风好,是因为你看到他们的“整齐划一”,包括校规发禁,头发长度不能够超过某个限度,穿校服、穿鞋子要一致,有的甚至连袜子还要印有自己学校的logo,等等。

若无法回应新的时代条件,任何教育体制皆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淘汰。(图片来源:南洋商报)

当我们进入二十一世纪,特别是在AI与数位化快速发展的时代,教育所面对的“现代性”已然转变。若说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现代性强调纪律化与国民养成,那么当代的现代性,则更倾向多元性、流动性与去中心化。于此情境之下,过往强调一致性与规范性的教育模式,势必面临新的现代性挑战。如今,不少华校已逐步调整其校规与管理方式,松动过往严格的纪律要求,逐步开放发禁等,正反映出这种转变的压力。若无法回应新的时代条件,任何教育体制皆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淘汰。

华教发展是一个持续回应现代性的历史过程。从制度移植到在地转化,从集体纪律到当代挑战,其内在始终存在张力与调适。面对新的时代条件,如何在承续“华教精神传统”的同时,重新思考其制度与价值,或许正是当前华教所必须直面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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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焕然

安焕然,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中文系教授,厦门大学历史学博士,成功大学历史语言研究所硕士, 原南方大学学院副校长。著有著作有《乡土. 饮食.与记忆:跨南洋田野笔记》(2025)、《海洋与南洋:海南人的历史与文化》、《小国崛起:满剌加与明代朝贡体制》、《边缘评论:文化漫步》、《边缘评论:吾土吾民》、《文化新山:华人社会文化研究》、《古代马中文化交流史论集》、《本土与中国学术论文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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