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游神背后:我们的信仰从何而来?
每年农历正月,新山柔佛古庙游神,锣鼓喧天,香烟缭绕,彩旗蔽空,成千上万民众走上街头迎神巡境。这项活动早已成为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熟悉的文化景观,也是当地潮人社会延续百年的重要传统。然而热闹背后,却藏着几个较少被追问的问题:为什么会有游神?神明为什么要巡境?这些仪式因何而生,又如何随着潮人南来,延续至今?

若仅依据现有文献,这些问题往往没有完整的答案。因为许多文化传统的源头,本来就不在本地,而在原乡。针对这问题,安焕然曾提出“纵向寻根”的研究路径。他主张除了重视本土材料,也应回到祖籍地,追索文化源流,把原乡与本地放回同一历史脉络观察。简言之,要理解今天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文化,不仅要观察本地的发展,更要回到原乡,追索这些传统的形成与传播。
重返原乡:寻找文化的来处
《潮汕文化源流》正为这些问题提供了重要线索。作者黄挺长期从事潮汕历史文化研究,著有《潮汕史(上册)》《中国与重洋:潮汕简史》等著作。本书分为上下两编,上编讨论潮汕地理、族群与文化发展,下编介绍饮食、建筑、民间艺术及礼俗信仰。看似包罗万象,实则都在回答同个问题:潮汕文化如何形成。

或许有读者会担心,这会不会是堆砌史料、枯燥难读的学术著作?其实不然。黄挺的文字平实流畅,考证扎实而不艰涩。无论讨论地理、礼俗,还是祭祀信仰,都紧扣文化演变的轨迹。丰富的史料经过细致梳理,各种文化传统的演变也因此清晰可循。
营大老爷:从护土安民到五帮共和
对马来西亚读者而言,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梳理那些早已熟悉的礼俗与信仰。其中,“营大老爷”正是鲜明的例子。作者提出,“营大老爷”源于土地崇拜,最初与乡村聚落关系密切。随着聚落逐渐形成,土地神成为地方共同祭祀的对象,神明巡境也因此承担安境护土的功能。后来,祭祀后的聚会、演戏和庆典吸引更多人参与,“营大老爷”也由祭祀仪式演变为地方节庆,成为凝聚地方社会的重要文化活动。
这一演变,也有助于理解马来西亚保存下来的潮人传统。以新山柔佛古庙游神为例,潮人称游神为“营大老爷”。“营”在潮州话中有巡境、巡安之意,“营大老爷”就是神明巡境、护境安民。随着潮人南来,这项传统传入南洋,结合新山华社的发展,逐渐形成今天“五帮共和”的游神传统。

关于这项传统在的延续与发展,本地学者如安焕然、庄仁杰、莫家浩、萧开富等人已有丰富的研究成果,进一步补充了“营大老爷”南传的历史。易言之,《潮汕文化源流》追溯了“营大老爷”在潮汕的形成,本地学者则说明了这项传统传入大马后的演变,两方面的研究正好相互补充。
伯公信仰:从土地崇拜到南洋拓荒
除了“营大老爷”,书中关于伯公信仰的讨论同样值得留意,而世界大伯公节就提供了很好的观察视角。2026年,柔佛新山将承办第十五届世界大伯公节。来自各地的大伯公庙齐聚新山,供奉的神明虽各不相同,却都以“伯公”为名:有福德正神,有感天大帝,也有其他地方神祇。为何不同神明都称“伯公”?

《潮汕文化源流》便追溯了伯公信仰的形成。作者提出,伯公源于土地崇拜,与社祭传统关系密切。聚落形成以后,伯公逐渐成为社区共同祭祀的社神。随着社会发展,各地守护聚落的神明虽不尽相同,却都沿用“伯公”这一称谓。
依此回顾新山世界大伯公节,当地供奉的感天大帝,正好印证了“伯公”作为地方社神称谓的由来。此外,萧开富也根据潮汕及东南亚的田野调查提出,潮汕不少地方如今仍尊称感天大帝为“伯公”,奉为地方社神。这项信仰随着潮人南来,也传播到南洋。港主时代开发柔佛期间,面对森林、虎患与鳄鱼等挑战,感天大帝逐渐成为守护聚落的重要神明。今时今日,柔佛陈厝港天尊宫等处仍保存了这项传统。

回到原乡,也回到本地
如前所述,《潮汕文化源流》所探讨的,是潮汕文化如何形成。本文仅择取“营大老爷”与伯公信仰两则事例,说明了马来西亚潮人今日熟悉的游神、巡境、神诞等文化传统,都可以追溯至潮汕的源头。
此外,书中所涉及的其他文化课题,同样值得细读,如饮食文化、民间艺术,或建筑特色等等。至于这些传统如何随着潮人南来,扎根于新的社会环境,则需结合本地学者的研究,才能完整理解这些传统如何由原乡传入我国。

概言之,这大抵也呼应了安焕然提出的“纵向寻根”之说。《潮汕文化源流》追索这些传统的源头,本地学者则补足南传后的演变,两方面的研究正好相互印证。重读《潮汕文化源流》,也是重新认识今日潮人文化的来龙去脉。进而言之,理解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不能只看当下,更应回到各个原乡,追索文化的源流。无论潮人、客家、闽南、广府,还是海南,各自的文化传统皆可循此路径理解。唯有回到原乡,再回望本地,才能更完整地理解华人社会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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