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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音乐叙事时——专访大马电影配乐工作者Ken Hor

电影配乐和电影是绿叶衬托红花的关系,彼此紧依。不少电影配乐拥有与电影同等的成就,这些音乐或是有歌词描写,让人忆起电影故事中人物的命运。也有的只依靠音符和乐器的合作,便足以扣人心弦。它让人沿着旋律的起伏,好像重温了电影那样,获得悸动。对资深音乐人Ken Hor来说,电影配乐是一种情绪的指引,犹如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开展,当电影叙事的卷轴开始搅动,他可以用音乐说多少故事?

“我们工作一开始就会先制定一个arc(起伏线图),安排音乐的情绪起伏、流程。音乐就是时间,像是一幅画那样,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画面该怎么走。在这个起伏线里,我们要去寻找这一幕它的音乐功能是什么?它为什么需要音乐? ”

马来西亚资深音乐人,何福权(Ken Hor)。(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我们应该无法想像电影没有配乐的话,会是什么模样。

经典的电影配乐,从黑白片时期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在窗前的月下哼唱的《Moon River》,到商业巨作《Star Wars》、《Pirates of The Caribbean》的主题曲,再到近十年配乐讨论度极高的好莱坞电影作品《Interstellar》、《La La Land》、《Call Me By Your Name》、《Joker》、《Tick Tick Boom》、《Dune》等等⋯⋯

经典电影配乐的名单数之不尽,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电影配乐,如同它们已是电影本身。虽然电影配乐是为了服务电影才诞生的音乐,但它却不只是一味单调的附属品,它有它想说的故事,填补电影视觉上无法一一交代的细节与情绪。

像是好莱坞有名配乐大师,Hans Zimmer透过电影配乐,无需剧情一一交代,也能马上给观众展现《Dune》架空的科幻世界中不同星球的文化与神秘。

又或是冰岛作曲家Hildur Guðnadóttir在《Joker》中利用复古、摇滚和爵士乐元素,协助剧情,推进小丑人物诞生的过程。其中小丑在公厕独舞的大提琴独奏,没有一字对白,也能让观众看到亚瑟心境上的转捩点。

“在电影配乐里面有一个理论,电影里面的旋律应该是对白。如果电影的旋律是对白,那么配乐到底要怎么做?”马来西亚资深音乐人,Ken Hor何福权在本土电影配乐深耕十余年,无论商业电影、独立作品、广告制作,甚至是在交响乐的舞台上,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2009年他与合伙人罗世承共同创办了音纳工作室(Inner Voice Production),至今承办过无数电影配乐和音乐专辑制作的工作,最近的本土抗疫电影《JUANG》就是出自Ken的手。

由五个故事组成的抗疫电影《JUANG》讲述的是在新冠肺炎肆虐期间,马来西亚的医护人员、军警、空服员、外送人员等等在前线面临的真实事件。这部电影动员超过500名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参与,其中337名是演员,让这部电影也获得了马来西亚纪录大全,认证为“最多演员参与电影作品”。

电影从2020年底开拍,彼时我国疫情依然严峻,这使得现场拍摄工作更加艰难。对比如今逐步放宽防疫措施的日常,这段马来西亚人共同度过的长夜,也随着电影上映,似乎已经熬到了尽头,盼到了曙光。

“《JUANG》整个故事走向,我是能够看到它从一个很黑暗的层面,演变到最后看到曙光的进展。可以看到希望、人性,对我来说它是一个慢慢’变亮’的过程,所以在配乐制作上我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而且我们也避开了电子或是舞曲的类别,采取更接近真实的交响乐作为主要的基调。我的想法是这部电影的配乐要避开电子音乐,原因是电子乐不接近传统人弹奏乐器所发出的声音。”

“当人弹奏乐器,是一个透过人体去弹奏乐器的发声过程,和电子音乐传递出来的感觉不一样。在这部电影中,我想呈现更多接近人和真实的一面,所以才会选用这样的音乐类型。”

《JUANG》电影幕后团队与导演合照。(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JUANG》不只是一部电影,也是马来西亚在疫情中劫后余生的真实记载。在为这部电影制作配乐的过程中,Ken同时也验收到了许多在这段时期中,我们这一代人共同面临的失去与成长。

“《JUANG》是我第一次做这么人性的电影。我之前没有做过这样的类型,可能接的电影配乐类型都是惊悚片、恐怖片、动作片、警匪片或是灾难片⋯⋯这么靠近人性的电影类型是第一次。”

“《JUANG》这部电影更特别是我们都感同身受这样的一个过程,尤其是在后半部慢慢看到希望出现的时候。我不能说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部作品,但是在感动自己的这个部分,《JUANG》是真的给我留下最印象深刻的作品。”

用音乐建立情绪,建立叙事

Ken自幼开始学习钢琴,和音乐结缘得很早。跟许多小朋友一样,他是接受家长的安排才坐在钢琴前面。 “因为我小时候很顽皮,妈妈就叫我去学钢琴,这样就会乖乖地坐在钢琴前面。(笑)”家长希望孩子学音乐,同时也学习修身养性。但年纪尚幼之时,音乐有时只是乐谱上跳动的乐符,是纸上谈兵的乐理。

“这个过程当然很重要,因为它可以保障你的音乐根基。 ”音乐老师总跟他说,音乐本身是有情绪的,但那时他只知晓乐理,未能理解音乐的感情。一直到他在马来亚博特拉大学(UPM)主修作曲毕业后,远赴美国加州UCLA修读电影配乐,这才打开了他对音乐和情绪的理解。

“很多时候别人提到音乐里面的情绪,会首先联想到歌词。旋律本身是没有情绪的,倒是和弦本身才是让人感受到情绪的地方,那才是真正情绪的所在。我觉得唱歌的时候,歌手可能会使用抖音、哭腔等等不同的演绎方式,或是透过歌词来告诉听的人,现在这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当我真的做到撇开歌词、演绎方式,单纯靠音乐也能传达情绪的时候,我才真的感觉到我是喜欢音乐的。

2004年,Ken在美国读书期间,也担任自由身作曲家。和当地音乐人合作,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学习不同的电影配乐制作方式,不同的音乐创作方式。 “虽然我们知道各种理论,不同的和弦能带出不同的情绪,但是真正认识到如何去使用它们,用音乐来说故事,是我去学习电影配乐的时候。后来踏足电影圈制作更多配乐,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电影配乐是需要进入故事里面的。这于是成为了我近15年来的坚持,音乐必须要走入故事内。”

Ken到美国加州的UCLA大学修读电影配乐期间,也在洛杉矶担任自由身作曲家。(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音乐在电影里面,是一个情绪的指南。我们可以透过画面上的情节看到故事,包括演技、背景、对白,这些都是视觉讯息。而观众的情绪是在接受这些讯息之后所产生的反应。不同的人看了会有不同的反应。电影配乐的工作就是希望能把大家的情绪拉到一个地方,告诉大家,导演其实想要传递的是这样的东西。”

Ken为电影《怨鬼》(In The Dark)制作配乐。(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电影配乐工作全在一“配”字

有多少电影配乐至今依然紧扣你心弦?每逢响起,你还记得电影故事中的一幕一幕。一如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一句“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能令人想起电影《霸王别姬》中那些在时代洪流中站不稳的人与感情。又或是《La La Land》首首配乐,有的即便没有歌词,单靠音符跳动也能让人想起电影中年轻恋人的结局。一份时不予我的爱情故事落幕,音乐仍荡漾在观众的心里头。

但也有的电影叙事,是没有音乐的。 “电影里的音乐很重要,电影里的沉默也是,同样强而有力的。”

“一部好的电影是可以没有配乐的,像是马来西亚导演陈胜吉的《分贝人生》。这部电影没有音乐,我还是觉得它很不错。虽然可能在我看来某些地方需要一些声音,但我想导演没有安排音乐,是想要得到观众当下的反应。在观影过程中,观众的想法是什么?”

“没有音乐的话,导演可以让观众反思。反而是如果电影本身不是那么地优秀,那么配乐就要扮演一个’救’到作品的角色。假设电影中演员的演技很好,哭戏的部分很投入、很自然,那么多一点音乐出现就会破坏掉原本的氛围。但是如果这个部分演员发挥得不那么理想,那么就需要音乐辅助,带动观众的情绪。”

这并不是在说配乐是可有可无的,而是配乐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与作品貌合神离。要如何拿捏与度量全靠作曲家本身恰如其分的安排。

“在电影配乐里面有一个理论,电影里面的旋律应该是对白。如果电影的旋律是对白,那么配乐到底要怎么做?这就好像做音乐专辑中编曲的角色,让歌手去唱他的旋律,电影对白就是音乐的旋律,编曲人可以怎么去加强叙事,这就是电影配乐所扮演的角色。 ”

游走在独立和主流之间

自1999年开始,Ken参与广告配乐的工作。他运用自己的所学所想,给不同的客户制定出他们需要的音乐类型。应该是用什么样的旋律、和弦和理论,他那时最需要关注的是如何在能力范围内满足客户的需求。他发挥所长,但却也同时在思考关于音乐、创作与价值。

为了寻求它们,后来的他探身到容许实验的独立场域,和不同的单位合作。

“一般上主流歌曲,编曲都会有一个格式。比如旋律一定要在第八秒进来,歌手要开始唱歌。可能是某些旋律一定要在第一分钟开始动感的音乐⋯⋯这些都是很制式的。 ”

“做主流的作品不管是流行的专辑、配乐、广告,我们都是根据客户的要求,他们一般都是有一个模板了,就希望创作者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这对一些年轻的音乐人来说可能是比较难的,你只能在这个框架里面创作。可是独立作品很少有这样的限制,你可以比较大胆地发挥自己的创意。”

“所以在我的创作生涯里我很需要独立作品。简单来说是因为独立作品比较多实验空间,我可以在这里尝试新的事物,我才能打开很多创作的疆界,甚至是把这些新开创的元素、方法运用到主流作品中。”

Ken和许多独立单位合作,其中重要的作品之一就有现代民族大型演奏会《Let’s Go Mamak! 》 ,并赢得2009年 BOH Cameronian Awards 六项提名中的四个奖项,以及独立专辑《十一号月台》、概念专辑《神秘之歌》、AIM 本地原创经典风格组最佳专辑《唱游亚洲》等等。

Ken刚回国就和不同民族的创作者,联手打造了现代民族大型演奏会《Let’s Go Mamak!》。(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混合不同民族与文化,恰好碰上那年推广一个大马(Satu Malaysia)的概念,让这场演奏会荣获多项大奖。(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Ken在这些作品中寻求的是尝试的空间。他以《神秘之歌》举例,这是一张以诗集改编而成的音乐专辑。换言之,这张专辑有别于传统的音乐专辑制作,都是先有了文字,再配上旋律。

这概念本身就已经打破传统制作的模式,所以Ken和他的团队在这张专辑中也获得了很大的创作空间。一开始拿到试听带(demo),作品是以吉他为主要基调的民谣歌曲。在编曲团队的打造下,《神秘之歌》形成了更复杂的聆听体验。

那么一首歌编曲前后,到底可以有多少变动呢? 文字难以言明,Ken以《神秘之歌》中的〈昨夜她来〉为例。大家只要听过了,就能了然于心,编曲到底做了什么工作,抵达了什么效果。

〈昨夜她来〉编曲前。

〈昨夜她来〉编曲后。

编曲前的吉他伴奏给别人带来一种轻快的感觉。编曲后,改变了歌曲的伴奏、演唱的速度,给听者带来一种更悠远而缓慢的感觉。

马来西亚多元文化的资源

留学国外而后归来,不只是让Ken学习到不同音乐理论和创作的方式,在国外体验到不同的文化面貌更是激发了他对本土文化的关怀。

“我在很传统的华人家庭长大,对其他文化比较不理不睬。要不是出国念书的话,可能现在的我还是一样对不同的文化不理不睬的。”他回国之后,对马来西亚文化有了不同的见解,并且自2014年开始活跃于马来电影圈内,为不少本土卖座电影操刀配乐,包括《Abang Long Fadil 2》、《KL Special Force》、《Misteri Dilaila》等等。

单单是今年,就有6部由Ken配乐的作品准备上映。除了刚刚提到的抗疫电影《JUANG》,还有《Abang Long Fadil 3》、《Talbis Iblis》、《Polis Evo 3》,以及和国外合作的新加坡电影《Ibu》、香港激励电视剧《季前赛》等等。

电影《KL Special Force》首映礼上,Ken与搭档罗世承和音效制作人(Audio Producer)Hashir,以及导演Syafiq Yusof合照。(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与马来电影人合作让他体验到,马来电影在马来西亚本土的市场、票房、资源,以致整体制作的模式和方式都进步得很快。他也提到许多马来导演自国外回流,将许多从国外学习到的拍电影技巧,或制作电影配乐的方式都运用到本土电影上。

“参与马来电影圈让我反思,当我们朝着国外发展的同时,对于本地市场我们是不是放弃太多了?”

“马来电影当然从资源、票房、群众各个角度来说,都比华人电影来得多,自然他们发展得比较快,走得比较前。马来西亚华人电影的作品还是比较偏向亲情、贺岁作品,动作片不多,惊悚片也比较接近jumpscare(突然惊吓)类型。这自然是关乎一个社会的结构和需求。”

但马来人和华人的作品不只是在表面上的群众、资源上有所差异,还有许多打从本质、思维上的不同。这些是从文化背景就可以看出来的。

“我在马来大学教书,我接触的马来学生比较多,我观察到的是他们对于自己本土文化的接受度是比较高的。这也是一个社会根本上的问题,他们日常生活上的习惯可能是我们华人社会少有的。”

“比如他们小时候妈妈就会给他们唱歌,他们唱的是民谣,而不是我们华人比较常见的流行歌曲。对我们来说可能老一点的歌是郭富城、张学友这样的港台流行音乐。他们唱的是真正的民谣,是他们祖先的音乐。”

“这对学习音乐来说有很大的帮助。妈妈唱歌,小孩从小就能感受到这种律动。像是学乐器、学钢琴,其实我们是用眼睛看琴谱,手指弹出来,但心里面可能没有跟着唱。这在学习音乐的路上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唱歌才是最近我们自己的乐器。”

Ken在UCSI大学教管弦乐写作课时与学生的合照。(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Ken在UiTM教电影配乐课时与学生的合照。(照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一份接近原始的,对于自己的母语和音乐的喜爱,对Ken来说额外珍贵。因为越接近根本的事物,越不容易被外界因素取代。这是他游历归来后,对马来西亚这片土地最大的感触之一。

“我们国家有不少国宝级的传统乐手,像是印度乐器塔布拉乐手(Tabla player)Prakash Kandasamy、华人的敲击乐团’手集团’、马来鼓的权威Kamrul Hussin等等,他们都是本地最具影响力与代表性的乐手,也是我个人非常敬佩的音乐人。”

“当他们在国外演出的时候,最受瞩目的是他们做跨文化演出的时候。因为全世界就只有马来西亚拥有如此特别的融合音乐。不管是传统跨文化音乐,或是不同的音乐fusion。你可能看过爵士乐混合西塔琴(Sitar)和塔布拉(Tabla),也可能听过二胡加流行的中国风,或是摇滚乐里的甘美兰⋯⋯但是如果是二胡加上甘美兰再加上塔布拉这样三种,或更多来自完全不同地域的声音,那么理所当然地融合在一起,对许多外国人来说,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马来西亚各族文化如果单一分开来看,我们实际上差别很大,也似乎很难找到共同点。但我们在马来西亚这块土地上,却出奇地能与彼此的文化自然融合在一起,无论语言、饮食或是音乐、电影。

“正是因为我们能够把我们的元素融合在一起,我们就变成了他人眼中很特别的存在。就以本土电影来说,我们的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到很多奖。这是因为大家看到这些作品觉得很特别,有那么多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宗教、社会背景,对他们来说这么多元的环境是很特别的。虽然我们本地人看来,有时候有些作品已经泛滥地展现这样的元素了,可是你不能否认这些元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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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美君

自由撰稿人,信仰文字与音乐的力量,想探听并书写有温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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