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饮食男女

冬至,忆大哥

语音阅读

下笔的日子刚好是冬至。今年疫情让人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何况是过冬至这个象征一年已快走到尽头的节日?我没有像往年那样在厨房里煮丰盛的菜肴。我竟然只是叫了四款外卖权充过冬至的节日晚餐。

是日原本是要去住处丹绒武雅附近的一家名为“香槟”的小菜馆叫几样我喜欢的本地菜肴。他们店里的姜葱牛肉、咸蛋炸豆腐、排骨王,还有妈蜜排骨和羊腩煲都是做得蛮有水准的。哪知道去到店前才发现今日没开店。

由此亦可见这里是不兴庆祝冬至的。冬至大过年?听是听过,但谁会在意?

汤圆我也是吃了从外面买来的。囫囵吞下,好像想快点把2020翻过去一样。

去年的冬至,我们家并没有吃汤圆过节。那是因为我们刚刚失去了大哥。

大哥比我大十五岁,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他五十多岁时患上慢性病肾衰竭,自此必须长期洗肾。我们看着他因病而日渐消瘦。因病而精神日益颓丧。

年轻健康时的大哥是天之骄子,他朋友很多,社交活跃。在高中时期就常常在我们家里的出租房子里开周末派对,身边总有一群胆肝相照的哥儿们,有些是他在钟灵的同学,也有些是三教九流的各方人物。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他的周末派对我也跟着在迪斯歌闪闪灯下乱舞一场。小小年纪就看到五光四色的舞场风光(幸好是在自己家中的安全地带)。

我就读的小学有个很坏蛋的比我大两三年的男生,据说是参加了私会党的。有一天放学时,他特地骑脚车经过我面前,故意推了我的肩膀一下。那一下虽然不是很痛,可是却让我感到惊吓和害怕。万一下手重一点我可能就会被推倒在马路边,若路上有车辆没注意到我倒下,可能也就把我辗过了。这也是很难预料的。

回家后我就去跟大哥告状。大哥二话不说,就去找来这个外号“胡锦”的男生的“老大”,警告他看好这个男生,以后再也不许找我麻烦。说也奇怪,过后胡锦真的从此看到我都不会再招惹我。大哥说,别怕这种小混混。从此我就知道,遇到困难时,还有他这给肩膀可以靠。

他又很乐善好施。

大家都知道大哥是历史悠久的咖啡厂的小开,有很多村子里的穷人家子弟,或身体有残疾或年老者,跟我那同样乐善好施的爸爸若不熟,都会时不时上门来找我大哥。他也都会解囊相助。

数年前作者小尔一家子在餐馆庆祝妈妈生日,中间男子为作者的大哥,前排右一是小尔本人。(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六十岁之后,大哥的身体越来越差。有一次,在我们参加北马余氏宗亲会的年度聚餐时,大哥作为晚宴的主办人之一,当然在这种场合如蝴蝶一样地飞跃在各桌子之间,与人寒暄交谈敬酒。我们姐妹一开始也很开心地话着家常。

突然大伙儿听到“轰”的一声,然后陆续有人大声呼叫,一看,是大哥无缘无故倒坐在晚宴舞台前的地上。他的双腿突然没力,不支之下整个人就跌坐在众人跟前。我永远记得大哥当时脸上的茫然和无措。

蝴蝶怎么上一刻还在飞舞,下一刻就折了翼?

他们把大哥扶上车子,马上送去医院检查。入院几天后回家,大哥从此就需用轮椅代步。

使用轮椅这件事,对像大哥这样比别人好动,喜欢到处找吃,而且交游广阔的人,是非比寻常的艰难的。他默默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把参与社团的任务交代给儿子,隐隐地退身社交圈和商业圈子。他的中学同学“大头”后来前来帮忙厂里送货;大哥总是叫大头载他一起送货,也顺便带他去吃他喜欢的小吃。

后来,有一回大哥的脚趾受细菌感染。他的子女们一反常态只给他去公立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切除两只受感染的脚趾,以保住其他的脚趾不受感染。

切除了两只脚趾之后,不知是否清理手术伤口的工作做得不完善,不用数周,细菌很快就蔓延到大哥的左边大腿部位

当时我下班后去到槟城医院探病时,大嫂告知说,大哥已经进入手术室,正在等候进行膝盖以上的截肢手术。

大嫂神情黯淡,低声说:你大哥前几天才说,不明了为什么会有这一连串的病痛煎熬。他自问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何会有如此遭遇?我也只能低头无语。想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安慰话语。

手术房门打开来时,大哥被推出来转往ICU,他因为麻药未退,依然未清醒。旁边有个医务人员手上拎着一个黄色的大袋子匆匆往电梯间里走:里边装着的正是大哥的左腿。那曾经在我童年的周末夜晚派对上狂欢舞动的一只腿。我脑中闪过的千言万语,都只剩下哀伤。坐在医院的木凳子上,苍白地哀悼着大哥患病前身上生龙活虎的肢体。

生肖属马的大哥,来到世界上的使命不就是奔驰千里吗?

那次手术后过了一个多月左右,因为一连串的手术后并发症,大哥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在去年的冬至来临之前。他永远停留在65岁的边缘。我这个家中的老幺,却还在嚼着黏口的汤圆,一年比一年更不知所以然的长了一岁又一岁。

大哥去世不到百日,八十七岁的妈妈也在今年的三月中离开人间。妈妈在数年之间老泪纵横地经历了与二哥、姐和大哥的死别,她老人家也决定撒手尘寰,不再眷恋这里的日月星辰,春风秋雨。

今年冬至的汤圆,怎么看,都不圆。怎么嚼,都是万般滋味。

延伸阅读:小尔专栏《饮食男女》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4.2 / 5. 评分人数: 19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小尔

前半生先后在美国纽约任职《明报》记者和副刊主任,温哥华的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英语电台记者和监制,《星岛日报》及《世界日报》记者,《温哥华中文电视台》新闻采访主任等职。现在槟城经营西餐厅,把日常的喜怒哀乐都化为美食和文字。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翁菀君
现实生活中是美妆译者/文案人;理想生活中是一名散文作者。毕业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著有个人散文集《月亮背面》和《文字烧》。喜欢跑步、放空、撸猫、旅行、美食、听海、听歌、看剧、看书,爱面包也爱梦想,集所有矛盾于一身的困惑之人。
展开更多
郑秉吉
郑秉吉是机兴集团(Khind)主席。26岁那年加入父亲创办的家族企业——机兴公司,并把这家传统家族企业打造成一家专业经营的跨国集团,业务范围横跨全球60个国家。2014年协助成立马来西亚伟事达中文组,目前是马来西亚伟事达总裁导师。
展开更多
蔡兴隆
曾任星洲日报副刊编辑,著有《窝囊废大反击》、《中年小胆》、《你说小城风和日丽》。目前定居于居銮,与太太经营一家名为On The Road的咖啡馆,偶尔和伙伴举办艺文嘉年华,在起风和有光的小城,慢慢生活。
展开更多
牛油小生
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展开更多
孙德俊
营销科技公司Antsomi联合创始人,两届马来西亚数码协会主席、互联网专业、科技评论、多个数码与科技论坛的讲者;著有《AI时代2053》、《数码时代:48个生存基本法》。
展开更多
梁铭泰
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与传播研究(荣誉)学士课程毕业制作团队“移樣Traces”成员。
展开更多
郑至健
政治评论员。诞生于怡保,热爱研究政治,足球和英伦的一切。企图以文笔写出一片天空。
展开更多
杨艾琳
爵士乐对我而言,不仅是音乐,它是生活态度,思维模式。 目前从事爵士乐教育工作:1. 线上爵士乐课程 2.爵士乐师训课程。 欢迎询问和交流:[email protected]
展开更多
偷偷
原名廖诗弦,90后诞生的新闻记者。先是拿药剂系奖学金、再去念了中文系、最后选择当记者。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即兴剧,无需固定脚本,只需勇气和创造力。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