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聊到“恐鸟症”,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怕鸟,她说,有人恐惧锐利的鸟嘴,也有人怕麻雀,因为麻雀小小的但五脏俱全,无法想像那么多器官怎么塞在麻雀小小的身体里,因而恐惧,无以名状。
恐鸟症,ornithophobia,确实存在,美国NBA球星杨(Trae Young)就是一个案例,有趣的是,他效力多年的球队竟是亚特兰大老鹰队,仿佛他每天都背负着恐惧在场上挥汗战斗,甚至对手会印制鸟类海报试图在他站上罚球线的时候吓他一吓——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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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竟然也可以是可怕的东西,倒是第一次听闻。不过只要翻查历史,就知道东方人对麻雀曾充满敌意:1958年2月,中国共产党发动“打麻雀行动”,动员全国军民之力,铲除“四害”之一的麻雀。欧亚大陆分布最广的雀鸟——树麻雀(Passer montanus),在“大跃进”时代的中国,曾与蚊子、苍蝇、老鼠并列,只因领导人从科学数据得出树麻雀偷吃谷粒的数字足以喂养百万人、破坏收成造成饥荒之非理性结论。
被政治盯上的麻雀
作家韩素音当年因为父亲过世,从新加坡回到北京,碰巧经历了北京城内浩荡的“打麻雀行动”,在《纽约客》发表了一篇读起来魔幻写实意味浓重的,想要相信共产中国却又矛盾困惑的文章〈The Sparrow Shall Fall〉。在她笔下,那场运动是欢腾热烈的,北京城里人人敲锣打鼓地杀麻雀,仿佛只要将一个物种形塑为一个民族的敌人,就可以将之无情甚至雀跃(用这个词也太悲伤了)地消灭。宣传车科学地告诉民众,麻雀飞两个小时就会回到地面歇息,于是第一阶段就是不停地驱赶,要累死它们!几十年后,当诗人余秀华感叹身心不自由而羡慕麻雀而写“那些在草地上蹦来蹦去的麻雀儿/给了我对事物怀疑的快乐/翅膀来自哪里/它们说:飞得高有什么用呢/饿的时候/就会落下来”,如果再考量当年屠杀麻雀时人们使用的攻略,她一定会觉得麻雀更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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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打麻雀行动”据称杀死了上亿只树麻雀。 2011年国际鸟盟预估的全球树麻雀数量约三亿只,可以想见,当年中国杀死了多大比例的树麻雀,更别说其他被殃及的,那些在屋檐筑巢的燕子和喜鹊了。一年后,1959年,中国爆发大饥荒,本来可以控制部分虫害的树麻雀消失了,加剧了危机,共产党也悄悄地将麻雀从四害中除名,甚至还向苏联进口25万只树麻雀以复育这一小巧可爱的物种,要不是及时止血,余秀华那些的迷人的诗里,像是“人间情事/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这样的诗句,就要代换成什么别的鸟类,甚至就没有余秀华了。读者如我忽然也就好奇起来,不知道余秀华诗中的麻雀,有多少是来自苏联的后代。
所幸树麻雀仍是新马常见的鸟类,适应能力强,在郊野或城市都能生存,我老家屋檐就常有麻雀出没,它们钻出那些建筑空隙后,喜欢飞上电线说话,吱吱喳喳不停,作家钟怡雯说:“如果麻雀有生命哲学,大概是‘或者就是要讲’吧”,可惜总有人嫌麻雀吵,在她台湾住的社区,几棵棕榈树无端端被给砍了,竟是因为邻居投诉麻雀吵,让她大翻白眼:“原来天籁也有被嫌的时候”——足见仍有不少人妖魔化着麻雀呢。
从日常风景到情感寄托
那些被驱赶的麻雀,后来出现在钟怡雯家种的吉野樱上,那是她母亲刚去世,她从怡保再回到台湾的时候,家里吉野樱竟开出满树的麻雀,像梦一样,一如母亲离世于她也如梦一样,麻雀寄托的,就不仅仅是日常风景,而是深深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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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莫名其妙被盯上的麻雀还真不少,梁文福1990年发行的新谣名曲〈麻雀衔竹枝〉就因为歌词里有几句广东与福建话,在禁止方言的新加坡无法登上公共电台与电视台,直到二十三年后才解禁——细读歌词,喂,一点也不敏感嘛~
麻雀是无远弗届的国族寓言与个体抒情。
从余秀华的爱与自由,到钟怡雯的乡愁,到年轻一代诗人梁馨元诗中那只“住在我体内”的麻雀,麻雀已成为生理状况的不可回避,“啄伤我多半的欢愉”的那种,命定的,演化偶然性之苦闷,在意识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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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可以单单欣赏这小小野邻居的单纯可爱,那标志性的黑脸颊、聒噪与呆萌模样,像日本摄影师中野さとる镜头定格的瞬间,或是动漫里化身鬼杀队传信使的“啾太郎”,每天给懦弱的善逸一些,善意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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