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译萱专栏】当兵卒遇到冲突时，他会像国王一样思考 | 声音译览

喜欢两个苹果小姐，第一个是椎名林檎（Ringo），第二个是菲奥娜·艾波（Fiona Apple）。艾波的歌曲是神经质的，她不惧怕让疲惫尽显于形，还为它们注入满溢的生命力。

1996年，艾波发行第一张专辑《潮汐》（Tidal）出道，这时她年仅17岁。1999年，她发行《当兵卒遇到冲突》（When the Pawn Hits the Conflicts），该专辑全名为“He Thinks like a King What He Knows Throws the Blows When He Goes to the Fight And He’ll Win the Whole Thing ‘Fore He Enters the Ring There’s No Body to Batter When Your Mind Is Your Might So When You Go Solo, You Hold You”。标题全长47字，取自歌手写的一首诗，翻译成中文如下：

“当兵卒遇到冲突时，他会像国王一样思考。他所知道的每一击都是他在战斗中投出的。当他进入战斗之前，他就已经赢得了整个比赛。没有人可以击败你，因为你的力量来自于你的思想。所以，当你独自前行时，记得握紧自己的手，并记住，深度是最大的高度。如果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那么你就知道自己会降落在哪里。如果你跌倒了，也没关系，因为你知道你是正确的。”

1997年，艾波登上《Spin》音乐杂志封面，访谈却轻蔑地把她塑造成一个“疯狂、悲伤、失控的小女孩”。是因为自己做出叛逆的音乐吗？因为年轻的棱角？还是因为黑暗的过往？她感到愤怒，“这完全不是我。”此时，她正在巡演路上，根本没办法躲起来不顾一切，于是写下这首诗鼓励自己。

罪孽

张悬和吴青峰曾在一场访谈提起，艾波是他们年轻时最喜欢的歌手之一。接触这场访谈以后，我也开始听艾波，听的第一首歌是〈Criminal〉。歌词的哲思、编曲的刺激以及艾波内在的野性魅力，并不需要她站在众人面前，用耳朵聆听就能辨识出来。

艾波在70年代的纽约和洛杉矶之间辗转成长，父母分别是音乐家和演员，从小学习古典钢琴，八岁开始学会作曲。然而，青少年时期被陌生人性侵、父母离婚居无定所，她患上厌食症与强迫症，也形塑了前半生性格的主旋律。

“站在哪里，就会坠落在哪里”——于是艾波的作品题材坠落在各种罪孽、忧郁、欲望上。尽管写压抑的情境，她和她的音乐从不易碎，已是另一种强悍的象征。

〈Criminal〉由罪聊起。本是无罪之人，却因为伤痛而有了羞耻和罪恶感。看过深渊的眼睛，如何形塑这一形体？这些情绪未必能够因为创作的冲动，就直接转化为救赎；可狂野从伤中延伸，体内的撒旦也因此具象起来，在重复观看与描绘之下，反倒成了自己的新形象。

Heaven help me for the way I am
Save me from these evil deeds before I get them done
I know tomorrow brings the consequence at hand
But I keep living this day like the next will never come
——〈Criminal〉

肮脏里也有更广阔更狂野的世界，只要世俗的人们胆敢去直接注视。而其中需要多少控制和冷静，惟有当事人能够知晓和拿捏。伤害如何形塑灵魂？如何既了解事实，又不让过往成为唯一定义自己的标签？艾波的歌可以带来一些答案。

力量

兴许人们面对命运，都仅是渺小兵卒，只能紧握自己当下的力量。回到《When the Pawn Hits the Conflicts》，全专十首歌曲，包括亲密关系中的焦虑和野心、内在的自傲与自卑、错误与正确的辩证，歌手坦诚而尖锐地全然表达。

〈On The Bound〉打开这张专辑。人总希望留住一些有力量的瞬间，可站在选择边界，不可能时时如愿。歌手始终敢于写下极致的占有欲，而她最想掌控的是自己的人生；如此，便也与地狱般的过去抗衡，开启新的未来。

All my life is on me now
Hail the pages turning
And the future’s on the bound
Hell don’t know my fury
——〈On The Bound〉

艾波的作品中，站起来的力量都源自内心，也不吝于写下外界带来的痛苦。〈Limb〉则写那些借过往危难伤害自己的人，伤口成为他人证明自身权力的凭据。她没有陷入自我厌弃，要直面内里的不堪，也不允许他人借此定义自己。

爱与焦虑

艾波写的“爱”，很多时候是焦虑、拉扯，却又难以掩饰渴望。〈Paper Bag〉唱对爱的饥渴，因为残忍的自我认知而却步，“I know I’m a mess he don’t wanna clean up”（我知道自己是一团他人不愿收拾的凌乱）。填不满情感沟壑是痛苦的，可身体时时提醒自己，放手去爱的代价太大了。“I thought it was a bird but it was just a paper bag”（我以为自己瞥见一只鸽子，却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纸袋），想和他人建立某种联系，却又自知内核无法做到，只能看着这种欲望在飘荡中变形。

整张专辑的编排中，私心最喜欢这一首，简单的键盘和鼓开头，中途加入弦乐；加上艾波演唱时的颤音，诠释歌词的诗意也保留这种情绪的迷人之处，并不沦于自怜的旋律。

Hunger hurts and I want him so bad, oh it kills
‘Cause I know I’m a mess he don’t want to clean up
I’ve got to fold ’cause these hands are too shaky to hold
Hunger hurts but starving works when it costs too much to love
——〈Paper Bag〉

而这种距离也在〈To Your Love〉中明确地点出来了。“Please forgive me for my distance / The pain is evident in my existence”（请原谅我的疏离 / 痛苦是我存在的证明）。此处已经跳脱靠近爱人或保留自我的二元命题，当内在有些不能触碰的地方，距离似乎是更加安全的。

〈I Know〉作为收尾，则是这张专辑中少数直接展示的温柔，或许，也是艾波唱给自己的歌？“Until you get out of this mess / And I will pretend / That I don’t know of your sins / Until you are ready to confess”（直到你摆脱困境 / 我会假装 / 对你的罪恶一无所知 / 直到你准备好坦白），要足够相信自己的躯体便是灵魂的温床，足以把所有罪恶的过往、臃肿的欲望，当作秘密安放此处。受伤的人也懂得柔软，并不冲突。

But all the time, all the time
I’ll know, I’ll know
And you can use my skin to bury secrets in
And I will settle you down
——〈I Know〉

对与错

回到她鲜明的反叛个性，〈Fast As You Can〉是我爱上艾波的原因，过山车般的编曲，主歌就已经彰显脱缰野马般的心声——我在你的掌心里或许看来柔软，但始终渴望一场战斗，你绝不会获胜。这首是更加不羁的艾波，贫瘠的灵魂渴求不规则的风，痛快飞行。如果你无法接受，她已经给了回应：“Fast as you can, baby / Scratch me out, free yourself / Fast as you can”（宝贝，尽早摆脱我 / 把我抓出来，让自己解脱 / 越早越好）。

I may be soft in your palm
But I’ll soon grow hungry for a fight
And I will not let you win
My pretty mouth will frame the phrases
That will disprove your faith in man
——〈Fast As You Can〉

〈A Mistake〉则挑衅般地面对世俗规则。一般上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抵御错误，不允许自己犯错，艾波却是选择站在错误之上——或者说，她的生命之初就被迫落在一些错误上，往后也只能选择与其共处的姿态。她主动选择了直面不安，并从中获得力量。那首诗是这么写的：“如果你跌倒了，也没关系，因为你知道你是正确的。”合成器吉他效果、听似脱节的打击乐，器乐架构相当复杂，将混乱状态很好地展示出来。

I’ve acquired quite a taste
For a well-made mistake
I wanna make a mistake
Why can’t I make a mistake?
I’m always doing what I think I should
Almost always doing everybody good
Why?
——〈A Mistake〉

艾波曾经翻唱披头四的〈Across the Universe〉，相比原唱更加内敛，恍惚间，所有激烈的情绪于真空漂浮。她没有逃避苦痛，她的毁灭欲望是非常原生的，却将它们转化了凝视世界的视觉。把脆弱唱得近乎赤裸的人，也毫不掩饰自己渴望生存的力量，最终，用创作选择了一种成全自己的方式。

“Words are flowing out like endless rain into a paper cup / They slither wildly as they slip away across the univers”（言语如无尽的雨水倾泻而出，汇入纸杯 / 它们狂野地滑行向宇宙深处）、“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没有什么会改变我的世界），约翰蓝侬是这样写的，艾波也是如此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