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树犹如此

致我们最终没有实现的“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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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德拉说,幸福就是渴望重复。那是即便还未睁开眼睛,也能知道窗外是明媚的日光,将外面树的叶子晒得闪闪发亮,风吹过的时候,它们翻飞,如往事。当然也非必要是阳光明媚的天气,幸福也可以是当你跟我诉说你东北老家门前,在下了一整晚雪之后是如何地白雪皑皑。

“我们从北京开始,一路往西走,整趟旅程大概需要两个礼拜的时间。”那次和你通话,你在电话那头那么说。那次是不是我最上一次听到你的声音呢?我也逐渐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我们说好要一起旅行,我说我蛮想去内蒙古的,你说好,那就一起去西域走走。我们说得起兴,你说往西走的时候,我脑海里面联想到《西游记》的场景,我一边笑边想,咱俩走在荒漠上,会不会遇到蜘蛛精呢?

(图片来源:Pixabay)

但最终这场旅行没有实现。我的身子早已经不适合到如此偏僻、遥远的地方,而那些我想靠远行去见识的荒凉,早已经骑乘在生活与工作中,来到了我的眼前。如今我脑海里的仍是《西游记》的场景,但不是悟空棒打蜘蛛精的情节,而是佛祖将悟空镇压在五指山下的画面。天命亦是如此,以压倒性的姿态,改变每一个性格张扬、明媚的层楼少年。

后来你消失的消息来得措手不及,我们还没赶得及了解情况,你就从我们朋友群中蒸发。在那之后的日子,我偶尔会梦见你。刚开始我把梦见你的次数,梦里的情节都记得一清二楚。你的神情,你说了什么,我问了什么……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过得一天比一天长,我开始逐渐想不起来了。我数不清楚到底是第几次梦见你了,或是渐渐想不清楚梦里面的细节。到最后会不会连梦见过你的事情都会记不起来呢?

我想人类的记忆也许就是这样,是最不可靠的。关于谁记得、记得了什么,记忆可能是最真实的,同时也是最虚幻的。所以人类才会在进化的过程中,发明了许多记事与保存方法,结绳、凿刻、风干、腌制……或是透过各种符号与象征,我们尽可能留住想记住的事情,以及想记住的人。

你刚失联的那段日子,我记了下来,总共梦见过你三次。每次都是在写完世界各地动荡的新闻后。这些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层层叠叠,下班之后仍然覆盖在我的身上,沉重得使我怀疑良善,怀疑其他我信奉的价值观……这时候,我便会想起你曾与我诉说的门前雪,亦是如此一层一层地覆盖在你家乡的路上。

那天大概是你来我家复习第二天的英语考试,你跟我提起东北特别冷,尤其是下起雪来的时候。没有见过雪的我巴巴地问你,初雪是怎么样的?本来我以为你会随口打发我,说出像是“下雪就下雪,没什么特别的。”之类的话。可是没想到你却很认真地回答我,说:“就是晚上你明明睡觉之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眼睛能看见的都是黑色的。可是一早睡醒后,窗外都是白茫茫的雪。”

(图片来源:Pixabay)

“一睁开眼睛你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很漂亮。”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听你描述故乡的雪。当时我沉浸在想像漫天白雪的场景中,却没想到你该是有多挂念家乡,才会给我说起了这,你每年冬季都会重复看见的初雪。

你还跟我说,东北的冬天很冷,墙砖和窗户为了御寒,都要建造得比其他地方还要厚上一倍。“真的冷得你拽一下鼻子,鼻子都会掉下来。”你假装鼻子掉下来了,动作夸张得使我笑了出来。

毕业将至的时候,我们大伙都知道分离也将至,可是倔强的少年谁也不愿意提起有关离别的事情。我们用闹哄哄的笑声,掩盖逐点流逝的韶光。约好拍毕业照的那天大家正玩得热闹,你却走了过来,一副假认真的表情跟我说:“其实今天是个伤心的日子,只是现在太开心了大家都没发觉。等日后回想起来,就会觉得伤心了。”你总是那样,嘻皮笑脸地说著这样的话,以致我常常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伤心,假装快乐。

你消失的这段日子我们的生活还是如常,往日围著彼此大笑的层楼少年们,如今散落四处地生活,只是不再那么开怀了。工作后我总觉得大家的笑不再一样了,那是生活在大学时不曾有过的表情,嘴角上扬但眼角却看出了苦涩,彷彿大笑也需要力拔山高的气势。

“昨日星辰昨夜梦”,昨日有多不可追,我们曾读过一首一首的唐诗都在尝试教会我们。但关于时间的流逝,我们最终是在离开校园后,才终于体会到个中的意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记得当时唐诗课的老师是这样诠释李商隐的诗,“不是说事情过去了我们觉得惋惜,而是在当下我们就知道时间即将会过去,美好的也只能追忆。”

就跟拍毕业照那天你说的那段话一样。

(图片来源:Pixabay)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王之涣的这首《凉州词》描写了戊守边疆的军人,眼见边塞荒凉时的怀乡之情。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我觉得它也许是我读过最悲凉的唐诗了。现在想想这首诗也像是在写当时的你,写你是如何在我们这片赤道国家,感受炎热的晚风时,心中却想起了故乡的雪。

偶尔跟朋友们聊起你时,我都觉得你好像是给我们几个大学朋友分发了自己不一样的部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这个样子的,跟其他朋友相处的时候,你也是以不同的姿态,说著不一样的故事。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我们三五成群聚会的时候,把自己拥有的属于你的记忆碎片拿出来,拼凑在一起,就能看见一个完整的你呢?

当然,这样想也太魔幻了,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没有人能够完全完整地出现在另一个人眼前吧。不如将你想像成是个戊守边疆的军人,眼见边塞的日光,回想起我们从前大学的西湖月下,那边杨柳依依。我也会记得你是那个跟我炫耀,你闭著眼睛也能背诵整首《赤壁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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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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