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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基槟屿 岿然成乡》:保留槟城华人社会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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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榔屿广东暨汀州会馆(以下简称“广汀会馆”)肇基至今已有230年(发源于1795年),亦是槟城颇具影响力的华人社团。该会馆阵容庞大,辖下汇聚十八属会,涵盖广府、客家、海南及潮州四大方言群。具体成员包括:槟榔屿南海会馆、庇能番禺会馆、槟城东安会馆、槟城顺德会馆、槟榔屿中山会馆、庇能台山宁阳会馆、槟城新会会馆、槟城从清会馆、槟城三水会馆、槟榔屿惠州会馆、槟城嘉应会馆、槟城增龙会馆、槟榔屿大埔同乡会、北马永定同乡会、槟城肇庆府会馆、槟城海南会馆、槟榔屿潮州会馆及槟城汀州会馆。

槟榔屿广东暨汀州会馆。(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广汀会馆长期负责丧葬与义山事务,共管辖广东暨汀州第一至第五公冢。

其所管理的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亦称白云山第一公冢,以下简称“广汀第一公冢”),主要安葬清代来自广东省各府县的先民,亦接纳来自福建省汀州府及漳州府诏安县的客籍人士。虽说汀州府及诏安县在行政上隶属福建,但其族群因语言文化与槟城主流福建群体迥异,遂在当地融入广东社群,形成“广东暨汀州”这一独特的跨域结构。

广汀第一公冢的设立年代,亦是学界长期关注的议题。目前多数学者认为,广汀第一公冢之设置与槟城开埠几乎同步。尽管其确切年份尚难确定,但据郑永美考证,义山现存一块乾隆六十年(1795年)的“清显考字廷贤曾公”墓碑,足以证明该公冢在槟榔屿开埠第九年即已存在;而此碑亦为会馆认定公冢肇基时间的重要依据。

“清显考字廷贤曾公”墓碑。(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117座总坟研究

《肇基槟屿 岿然成乡: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总坟汇编》一书出版于2025年,由白伟权及黄燕仪主编。全书共分三册,系统收录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内的117座总坟,并依社会关系加以分类:第一册收录业缘性总坟14座,第二册收录地缘性总坟38座,第三册则收录数量最多的血缘性总坟65座。

从书名及上述编排方式可见,本书研究核心在于“总坟”。所谓总坟,有别于私人墓葬,系由团体设立、用于安葬无后人祭祀者的集体墓冢。这种源于“入土为安”观念的丧葬文化,确保了身后无依者亦能获得妥善安置。在此概念界定之下,编者亦据社会关系分类,并分别论之,其具体原则已于前文交代。

白伟权、黄燕仪主编《肇基槟屿 岿然成乡: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总坟汇编》。(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图文互证  呈现总坟原貌

围绕这一研究核心,本书的编写体现出明确的方法取向。

作者方面,本书汇集了地理学、文学及社会学背景的学者,包括白伟权、阮涌俰、陈矜伶、陈剑虹、黄裕端及黄燕仪等人。其跨学科背景,亦直接反映在具体的记录方式与呈现体例之中。

编排方面,全书采用“图文互证”的方式:文字部分,每则条目均设“墓碑小档案”,系统记录墓柱、对联、石香炉题字、风水描述及原始碑文;视觉部分,每座总坟均配有远景与近景照片。

此外,其记录范围亦不限于主碑,更延伸至香炉铭刻、后土福神碑及附属墓碑群,在现有材料条件下,尽可能呈现总坟的物质原貌与空间布局。

研究发现:空间分布、时间序列与文献补遗

在此基础上,此书在分析上亦有所推进。有关方面,主要体现三项突破。

首先是空间分布的规律。作者利用地图标示发现,血缘性总坟在空间上呈现高度集中。据此推断,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极可能是马来西亚总坟数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义山。

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极可能是马来西亚总坟数量最多、分布最密集的义山。(图片来源:星洲日报)

其次是时间序列。统计显示,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的总坟有52.1%建于1851年至1900年间,而1850年之前仅占9.9%。由此可见,这一建坟高峰期与槟城作为北马贸易枢纽的崛起高度重合;随着槟城华商在霹雳、吉打及泰南等地投资获利,各类地缘与血缘组织在乔治市相继成立,促成了19世纪下半叶大量总坟的修筑。

最后是文献补遗。概言之,本书补录了傅吾康《马来西亚华人铭刻萃编(第二卷)》中所遗漏的《广东暨汀州公冢装水喉征信录》,弥补了前人研究中缺失的大量人名资料。

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的总坟有52.1%建于1851年至1900年间,而1850年之前仅占9.9%。(图片来源:星洲日报)

墓冢作为历史文本

除此之外,本书也引出了一些值得深究的学术议题。例如,总坟“后土”名称繁杂,包括后土、福神、龙神等,其属性异同尚待厘清。又如,部分总坟在短时间内重复建立(如“皇清八和堂总坟”在13年间两度立碑),其背后的成因若能深入考掘,将有助于还原广汀社群更细致的历史面貌。综言之,这些问题虽未在书中延伸讨论,但亦为后续研究留下了可继续探索的方向。

另在公共意义层面,本书的出版亦体现出三重价值:其一,确立地景地位。透过系统的文献记录,将散布野外的墓冢转化为具法律与历史效力的文本,为相关文化地景的保护提供学术依据;其二,清晰的图文梳理降低了公众考察门槛,使一般市民得以透过阅读了解地方历史的脉络;其三,建立合作范式。本书展示了民间社团与学术界的合作路径,为其他州属的义山研究,提供了可供参考的经验。

不足与建议:校对、引述与术语界定

尽管成果扎实,启示众多,但此书在细节处理上仍有完善空间。

首先,就校对而言,内文尚见少量衍字(如“由于坟广汀公冢”)及别字(如“较准”应为“校准”)。

其次,在内容编排方面,同姓氏总坟的叙述文字略显重复,表达方式亦可更为多样;在史料引用上,血缘篇主要依赖《槟州宗祠家庙简史》,来源相对单一。若能补充各会馆所编特刊或会议记录,如《槟榔屿嘉应会馆会议记录(第一册)》等一手文献,或可进一步提升史料厚度。

《槟榔屿嘉应会馆会议记录(第一册)》属于一手文献。(图片来源:AnyFlip)

最后,就术语界定而言,书中多处使用“墓志铭”一词,但相关照片与实物中,多未见符合标准墓志铭体例者;部分被称为“碑铭”的文字,实为墓墙铭刻。若能进一步厘清术语使用,文献分类与论述当可更为清楚。

保留槟城华人社会集体记忆

综上所述,《肇基槟屿 岿然成乡》虽在编校细节与术语界定上仍有打磨空间,但其核心价值,在于以田野调查为基础,对广东暨汀州第一公冢内117座总坟进行系统整理,使之转化为可供查证的史料。此一工作既补正了前人研究的缺漏,也为槟城华人社会保留了重要的集体记忆,具有明确而扎实的学术与公共意义。

进一步而言,广东暨汀州社群这一跨域组合的个案,亦揭示华人社会并非整齐划一的整体,反而是在迁移、安葬与社群组织等过程中,由不同来源与背景的群体逐步编织而成;所谓“广东”与“汀州”,亦非自然归类,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所形成的社群结构。

这一例子亦提示,族群关系具有明显的地方性。由此而言,槟城的历史经验未必适用于吉隆坡或新山;即便同属“华人社会”,各地社群关系与组织形态,仍需放回其具体历史脉络中理解,难以用单一模式概括。

依此言之,本书所触及的,正是华人社会在具体历史条件下,如何由建国前族群并存、界线分明的状态,逐步走向同中存异的过程。所谓“华人社会”,究竟指向何种社会形态?所谓“华人”,又是在何种历史脉络中被界定的群体?对此过程的理解,唯有回到具体历史情境与历史脉络之中,方不致被过度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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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勓温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现任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文史部主任。曾为南方大学专项助理研究员与《东方日报·惕斋随笔》专栏作者。著有诗集《夕惕斋诗稿》(2024)、文集《天南余墨:南洋和马华文史札记》(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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