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东的迎神说起
“粤俗最喜迎神赛会。凡神诞,举国若狂。台阁故事,争奇斗巧。富家竞出珠玉珍宝,装饰幼童,置之彩亭;高二丈许,陆离炫目。祀神则供大爆。其制高数尺,围如之,环小爆数十,皆用彩绘缠裹。四人舁之。每燃,轰然齐鸣,大爆后发。烟焰涨天,声闻数里。五色纸随风飞舞如蝶,观者哗然一笑,以赏心乐事。历数昼夜而后已。计一会之费,可抵中人数家之产。”
这段引文,是清人张渠在《粤东闻见录》记下的情形。用今天的白话来说,就是:每逢神诞事情,气氛非常热闹。富家往往出资装饰童子,置于彩亭之上,务求醒目。至祀神之时,又燃放爆竹,层层排开,一齐点燃,声势极大。此时烟火腾起,纸屑飞舞,围观者众。而其耗费之多,亦足可当数户人家之产。可见,当时赛会规模颇为可观。
这样的迎神赛会,华南地区很常见,也有不少记述。通常除了祭祀之外,还包括游行与表演。出钱的、制作的、观看的,各有分工,彼此配合,久而形成一套惯常做法。后来,这类风俗也随着华人南来,落脚马来西亚。

例如十九世纪中叶,槟城华人社会祭扫时,已有类似情形。《广东省暨汀州众信士新建槟屿福德祠并义冢凉亭碑记》就记载道:“居蛮地,而举乡风,声名文物,不随俗变。当其祭扫出行,远十有余里,而仪仗灿着,陈设炜煌,钟鼓喧天,衣冠耀日;较省垣摆游,有过之无不及者”可见当时祭扫出行之盛不减原乡。甚至今天在马来西亚各地,仍可见相似情形。以柔佛古庙游神为例,神明出巡,队伍沿街行进,民众随行观看,其景与旧时记载相近。其中虽有变化,大抵仍承自华南。
由此看来,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所见的风俗与传说,背后往往有可追溯的来路。因此,若要理解这些风俗的来历与变化,还须查考原乡的相关记载。正如安焕然所言,研究华人社会,一面要在新马发掘史料,一面也要回到原乡,查地方文献。循此方向,《广东地方神祇》正可视为入门之作。

《广东地方神祇》讲了什么?
此书由韩伯泉与陈三株合著。二人长期从事岭南民间文化研究,尤重风俗搜集与整理。书中提到,广东庙宇遍布,香火不绝,敬神礼拜之风甚盛。此外,民间所奉神明,门类繁多。大抵凡有功于民、能赐福佑者,多会立庙供奉,如观音、北帝、天后、关帝等。此外,其中亦交代神祇的来历、庙宇形制及祭祀做法等,大致可了解岭南一地的神祇情况。
从中可知,马来西亚华人社会不少风俗,原乡同样可以看到。例如“观音开财库”,华南地区早已流传。据载,顺德桂州金鱼岗麓白莲池畔有观音堂。每年正月廿六,自子时至亥时,为观音开金库之日。这时,信众可入庙向观音“借钱”。所借之数与还愿之额,多在神前自定,一般为当年借、来年还。凡借而得利者,多会再到庙中归还本息,以谢神恩;若借而不还,则所获亦易散失。这一做法,后来也在马来西亚各地流传。从今时今日的报导来看,槟城椰脚街观音亭、巴生五条路观音亭、柔佛麻坡南海飞来观音庙及新山三善宫都有类似的习俗,情形与原乡大致相近。

需要说明的是,此书出版于1990年代初,篇幅不大,亦未涵盖广东全境神祇。全书仅以珠江三角洲为中心,择要而记,近于一部民俗随笔。对民间传说有兴趣者,可从中读到不少生动的叙述;关注仪式流变者,也能据此获得若干田野线索,渐见其间脉络。
民间常见的几种叙事
对马来西亚华裔读者而言,此书亦有不少启发。若将其中若干记载合来看,可以见到几种反复出现的讲法:同一类情节,在不同地方一再出现,且结构大致相近。由此不免要问,这些说法如何在不同环境中延续与变化?以下择其三端,略作说明。
(一) 庙宇神兽夜行
首先是庙宇神兽夜行。据载,桂州真武庙的石牛庙中有两头铁牛。某日,其中一头走出庙外,到了山岗下的巷子。此后,每逢春耕夏忙之际,居民常听见耕牛早出晚归的脚步声。后来,有人将几株小草投入溪水,一头大牛忽从巷口冲出,追着水中的草而去。众人才知道,这些草是灵芝,所见之牛,正是庙中的神牛。自此以后,巷中再无人见此牛。

这类记述,马来西亚也能见到。以槟城椰脚街观音亭为例,民间常说庙前石狮会在夜里化作白狮,在街头走动,有时甚至到海边戏水。待它们回到庙前,身上甚至还带着海水,于是城中遂流传起“石狮成精”的说法。又如霹雳太平一带的岭南古庙,也有石狮夜行的传说,故事内容和槟城相去未远。
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看,可以见到相似的轨迹:庙前石兽被说成有灵,会在夜间活动,也会与人接触。此外,这类叙述本身也已有一定的格式,各地虽各有版本,其情节与所表达的观念却大致相同,多围绕神物有灵、可与人感应这层意思。由此看来,马来西亚流传的这些故事,或承自原乡,乃是在原有说法上延续下来的。

(二) 天兵天将显现
类似的情形,在“天兵天将显现”这类故事也可以看到。
据载,太平天国时期,南方各地动荡不安。清廷误以为广东顺德一带聚集叛军,遂派兵南下。乡民闻讯,多感不安,纷纷到马东天后宫祈求保佑。后来清兵船只行至此地时,相传见到河岸布满手执兵器的天兵天将,遂即退去。
这类故事,也见于桂州忠慜祠。道光年间,有大盗聚集船只,欲行劫掠。百姓到庙中祈求,神明指示将神船放入河中。其后,大盗行船至此,也见到天兵天将,于是退去。
在马来西亚亦不陌生。过去我在田野调查之时,也听到相近的说法,只是背景有所不同,有的说在日据时期,有的说在紧急状态时期,也有的说在族群冲突之际。情节虽有差异,关键一节大抵相同。当然,如把这些记述合起来看,也可以见到类似的脉络,只是时代与背景有所更替。由此看来,这类“天兵天将”故事,也属常见的故事。

(三) 尸体不去
“尸体不去”的故事也有类似情形。相传南宋覆亡之际,大臣吕节相投江殉国。其尸体却停在河口,不随水流而去。后有船家发现,欲使之顺流而下,却屡试不成。及至细看,见其背有蚂蚁聚集,排成“吕节相”三字,方知其人。船家于是许愿,若得保佑,便为其立庙。其后果有灵验,遂建庙祀之。
类似说法,也见于马来西亚。钟鉴衡于《马六甲三多庙考》中记载,清初有粤人乘船南来,途中三人卒,尸体被抛入海中。不久风浪大作,船几欲覆。众人见尸随船漂来,遂祷告许愿,愿加安葬。其后风浪转息,船得以抵达海珠屿,众人遂将三尸葬之,立碑称“太伯公神位”。

又如新加坡义兴公司解散后,包括陈开顺在内百余座神主牌被弃于加冷河中,却未随水流去。后为人捞起供奉,并长期安置于庙中。此类说法,与前述情形大致相近。
把这些记述合起来看,不难察知:本应随水而去之物,却停留不动,由此引出神异之事,并最终成为立庙供奉的缘由。更重要的是,这类说法不只见于传说,甚至近代仍有人“亲历亲见”类似的情形。上文提及的新加坡神主牌,正是一例。

综合三节所论,无论是桂州的石牛、槟城的石狮,还是顺德的天兵、新加坡的神主牌等等,都呈现出一条相近的脉络:一个“异常事件”,一旦落入熟悉的讲法,很快就会被当作“灵验”的故事流传开来,并反过来成为庙宇威望与社群祈祷的依据。这种说法在不同时代都能见到。从道光年间的大盗,到日据时期的动荡,再到义兴公司遗物的处理,事情本身各不相同,但讲述的方式却很接近:都有异象出现,也都指向神明显灵。一些被认为是“亲历亲见”的近代事件,也会很快被当作灵验故事来讲。由此可见,这些反复出现的叙事模式,或许反映了华人社群在不同时代与环境中,习惯运用熟悉的叙事框架来理解异常事件、应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并从中凝聚集体记忆与信仰力量。
从这些故事,再看这本书
大抵言之,上文所举诸例,不过是从《广东地方神祇》中择取数端,加以延伸而已。书中材料本身已相当丰富,所涉神祇、庙宇与各类传说,多有来历可寻,也能与今日所见互相对照。
同时,读者也应注意到,此书出版至今已逾三十年,广东原乡的信仰生态已有不少变化;此外,其记述范围亦以珠江三角洲为主,对于潮汕、客家等风俗着墨较少。因此阅读时,不妨将其视为一段特定时空的记录,再结合身边所见所闻,加以参照理解。

综而言之,此书文字平实,叙述清楚;所收故事生动具体;又由原乡入手,使人得见本地风俗的来处。若再结合本地经验加以思考,其间脉络自会显现;回看日常所见,亦可多一分理解。因此,此书既可作为了解岭南神祇的入门读物,也可供平日留心庙宇故事的读者对照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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