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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厨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泰式米其林星级厨师Chef Ton的料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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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Chef Ton(Thitid Tassanakajohn)那天,正是他在吉隆坡第一家分店"ASIAM"的试运营。当晚请了部长开幕,贵宾朋友挤满一室——但流程开始前,惊觉一有机会,Chef Ton便把自己置放在厨房。厨房里的厨师,不应是理所当然?时至今日,这位年轻的泰国米其林主厨必须见人开会、采访、“做很多厨房以外的事情”。但只有在厨房,与自己的团队,他才可以专注,可以创造,“可以感觉自己还是一个厨师”。

在纽约学习和工作期间,Chef Ton曾在多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积累经验,2013年回国后在曼谷开了餐厅LE DU,荣获米其林一星,并连续两年跻身亚洲50佳餐厅榜首。他在槟城的餐厅"SOOD"也成为2026年米其林入选餐厅。这一位不停在摘星、拓展的泰式精致料理厨师——八千里路云和月,竟也有过失败的经验。那时他知道,厨房与料理,不能永远只有自己,而是一个系统。把自己放小之后,他反而更晓得了料理的意义。

如其所是——做出自己的风格

AS I AM是Chef Ton继槟城SOOD之后,在马来西亚开的第二家精致料理餐厅。餐厅外有一个大观景平台,吉隆坡夜色涌入眼帘。偶尔轻快铁穿过大楼,城市的心脏不在这里。

As I Am 位于TUAH 1895社区型餐厅。(摄影:陈子韩)

一家新的餐厅,开在一个新的发展区域TUAH 1895,诚然是个大胆的决定。也许,这不是吉隆坡最中心、最热门的地方,反而深受他喜爱。整栋专注在餐饮业的建筑,就连斯里兰卡科伦坡的知名顶级餐厅“Ministry of Crab”也成了邻居。

“把餐厅开在一个没有竞争的地方”,这样的年代已经过去。世界很大,世界也很小——手机一搜就能找到所有餐厅。“现在反而是,如果大家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友好的环境,客人来到可能看到隔壁的餐厅也想去试试,或者反过来。”这就是“社区型餐厅”,也是他理想中的餐厅模样。

Chef Ton是一直想追求自己风格的那种人。A-S-I-A-M这个名字,最早看到是As I Am,如其所是;把既定印象拆解之后,又能得到A Siam,或Asian与暹罗之大集。这名,他们是花了时间想的——除了满大街的“Siam”,还能玩出什么风格?

Chef Ton是一直想追求自己风格的那种人。(摄影:陈子韩)

从名字到概念,每家餐厅都像是厨师亲手捏出的陶土。风格、质感、色釉、火候、造型到情感……而第一家餐厅SOOD选在槟城,正是因为让他感觉像家。

开业大概一年,SOOD就入选了米其林指南。槟城给他一种很老的怀旧感,“很像以前的曼谷,你会看到街边小吃、老社区、意料之外的小店。人们很放松,好像没有那么赶时间。”置身槟城,Chef Ton像回到了他的童年。

食材三千,只选一瓢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一位头角峥嵘的厨师,是朱拉隆功大学经济系出身,毕业后进入金融行业,先成为一名投资银行家,这是家人对他的期盼。在完成企业管理硕士(MBA)学位后,他终于到美国烹饪学院进修,这一次是为他自己。

在纽约学习和工作期间,Chef Ton曾在多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积累经验,包括三星米其林餐厅Eleven Madison Park、The Modern以及Jean‑Georges。与此同时,他也通过了侍酒大师公会的认证,成为一名合格侍酒师(CS)。

访问那段时日,韩国厨艺综艺节目《黑白大厨》正热播。谈吐谦卑,脸部棱角分明的Chef Ton,其实有些时刻多少流露出评审安成宰的神态。米其林三星精致料理大厨安成宰,出名严格,对料理与自身都有极高要求——Chef Ton这一点是不谋而合。

“一个好的厨师,其实就是在那成千上万种食材当中,知道该选什么来做成一道菜。”食材纷繁,而经验能帮你选出适合的一两样,去判断哪一些搭配在一起能达到最好的平衡。这是能区分好厨师和普通人的地方。

好的厨师,能判断哪一些搭配在一起能达到最好的平衡。(摄影:陈子韩)

创意要有边界

“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必须知道自己的创意可以走到什么程度。因为在还没成为厨师之前,年轻时在家里做菜只是为了好玩,就会把很多东西混在一起,觉得很有创意。你会想:那我加这个,再加那个……结果当然是味道很不好,甚至根本没法吃。”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当你真正成为厨师之后,你就要学会一件事情,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知道创意的边界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这道菜已经够了,再多加就会变得不好吃。

对他而言,创意是有,或需要有边界的;这也意味着自由始终要有局限,这是他对自己的约束。问及会不会怀念以前那种可以随便尝试,什么都敢加的时期?若说在想法和创意上,他还会保留那个时期的状态,不断去探索新的味道——“不过作为一个好的厨师,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Chef Ton这么说道。

“作为一个好的厨师,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Chef Ton 说。(摄影:陈子韩)

13年前,28岁的Chef Ton在曼谷开了第一家精致料理餐厅LE DU。那里,许多顾客都是马来西亚人,对泰国菜极其喜爱。正因两国邻近,对味道也相对熟悉;且在他看来,大马泰式料理整体水准较高,所以他来到这里,绝不能做“普通的东西”,而要彻底的不一样。

在ASIAM,餐厅只为顾客提供“主厨精选套餐”。一般人到泰国餐厅,也许会根据自己的熟悉度选择单点叫餐——冬阴功、青咖喱、黄粒炒饭、木瓜沙拉……单点有其弹性,又有其风险,也就是容易点到一桌子“味道其实差不多”的菜色。而Chef Ton之所以推出套餐的初衷,即是希望能给食客一个完整的味觉体验。

泰国料理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摄影:陈子韩)

技术与感受——抽出自己,就能为客人做菜

泰国料理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

每天,他们都会自己做新鲜的咖喱酱;做沙拉的时候,所有材料也都是现切的。因而探头往去半开放式的厨房,可见厨师与助手都在忙碌。要保持这种新鲜,其实需要花很多时间与人力。

厨房工作,由始至终都是一个团队工作。(摄影:陈子韩)

而厨房工作,由始至终都是一个团队工作。28岁那年,Chef Ton刚从美国回来,年轻气盛,迫切想在料理中证明自己。每一道菜,他都放了很多技术、元素——“因为我想展示我有多厉害。”但后来他才发现:

“其实客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其实只有这道菜到底好不好吃。技术之外,也许他们更在乎感觉,也就是吃下去的那一口感受。”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一个厨师其实不是为自己做菜,而是要为客人做菜。

一位厨师的成熟与否在于对待料理的心态,而不是薪水与资历。(摄影:陈子韩)

专注眼前

停止展现自己,料理有了空间,方能有容乃大。

这个大,自然也是容纳了自己失败的经验。那年,“因为前两家餐厅的成功,你开始觉得自己无敌,以为开十家都会成功,但现实不是的。”第三和第四家餐厅失败了,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停了六七年没有扩张,他把未来,先放在眼前。

专注做好两间餐厅,也没有像过往那样着急了。他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你必须要有一支好的团队,也必须要有一套好的系统。因为到最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关于你自己了,还有那些和你一起工作的人。谁可以帮你把事情做好?因为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餐厅,对吧?

这个疑问,也像是他给自己的答案。

烹饪不只是关于自己,还有那些一起工作的人。(摄影:陈子韩)

流动的料理——下厨容易稳定难

Chef Ton一直都觉得,烹饪本身,其实是当厨师最容易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可以做菜,但真正困难的部分,是如何每天都能做出同样标准与品质的食物,也就是所谓“保持一致”。

烹饪不似机器,尤其做菜有许多难以被量化的东西。(摄影:陈子韩)

然而,稳定又与精准有别。烹饪不似机器,尤其做菜有许多难以被量化的东西。“也许,你知道一块肉这一面要煎五分钟,另一面再煎五分钟就好了,但实际上做菜从来不会这么简单。”牵绊的总会有各种因素,五分钟有可能变成四分半,当中需要厨师自己的判断。

而酱汁,一种流动的液体——

如果你放在火上太久,它可能会变得太浓、太咸。那你该怎么办?如果你只是照着食谱做,但发现味道不对,那谁来告诉你要怎么调整?最后还是要靠厨师自己去判断和修正。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是像机器一样照着步骤做。真正的差别就在这里。

要精确、稳定,但同时更要伸缩。机器是不懂得伸缩的,而这是人可以做的事。

因而,把初级厨师与成熟厨师区分开来的关键,不在于职位、薪水,甚至也不是他们在厨房待了多久,而是一种心态。

有些人很年轻,进来三个月就能理解这个道理;但也有些人工作了五年,却始终没有真正理解——你是对客人负责的。你做菜是带着骄傲与满足去做的,你希望客人吃得开心。所以你会去试味,因为你想确保客人吃到的是正确的味道。

时至今日,Chef Ton还在不断调整、试错与解决。厨房是他“避风港”,也是他的密室逃脱;在里头,他得以永远一个最完整的自己,一如“As I Am”的如其所是——把热情注入料理,而始终相信着,吃的人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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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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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网记者、编辑。中文系毕业生,著有诗集《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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