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加沙医院现场:巴勒斯坦人的坚韧,不该成为世界沉默的理由

语音阅读

每天早晨,在加沙的医院里,我们的医疗团队都会逐床查房。

一名外科医生、一名急诊医生、一名物理治疗师,以及一名心理健康同事并肩工作。

我们会询问病人的情况、讨论治疗方案、检查伤口、评估感染状况,并思考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在诊断完毕后,有时候病人会试图送我们一些东西。

一颗苹果、一包三合一咖啡、一点食物……这一幕,始终烙印在我心中。

当时,加沙食物短缺,干净饮用水难以取得,医疗物资也严重不足。许多家庭住在帐篷里,被迫一再迁移,长期暴露在风雨和沙尘之中。有些孩子甚至从未见过鸡蛋,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新鲜食物,也不曾拥有许多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然而,在医院里,哪怕那可能是他们仅有的“家当”,病人与家属依然总想分给我们一点东西。

无国界医生工作人员正在查看一名躺在保温箱内的体重过轻的新生儿情况。此图摄于2026年。(图片来源:作者)

“坚韧”不该成为世界沉默的理由

加沙巴勒斯坦人的善良令人动容。与此同时,这也让世界/国际社会显得格外羞愧。

慷慨,并不代表能承受一切;也不意味着他们够“坚强”,可以无限地忍受苦难。很多时候,“韧性”(resilient)这个词过于轻描淡写,仿佛只要人们足够坚强,世界就不必承担责任。

是的,巴勒斯坦病人与医护人员展现出惊人的意志力。我们的巴勒斯坦同事经历整夜失眠、危险奔波,甚至收到家人的噩耗后,依然回到医院工作。有些人失去了亲人,却还是坚持回来,因为病人需要他们。

他们专业、尽责,也深深牵挂自己的社区。

但没有人,应该被迫如此坚强。

没有任何医护人员,应该在家人陷入悲痛时离开他们,转身去照顾另一位病人;没有任何病人,应该在担心下一餐着落时,还想着把食物分给医生;没有任何孩子,应该连鸡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医院,应该在医疗物资遭封锁、限制或延误的情况下继续运作。

而这正是“韧性”背后经常被忽略的现实:一个几乎不可能条件下,被迫继续运转的医疗系统。

巴勒斯坦约旦河西岸,摄于2025年9月。(图片来源:作者)

停火期间爆炸声仍不断

即使是在所谓的“停火”期间,爆炸声依然不断。巡房时,我们经常能听见附近传来的爆炸。人们会抬起头、停顿几秒,然后继续手上的事。医生继续看诊,护士继续工作,家属继续守在病床旁,生活仍在继续。

不是因为这一切变得正常,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那些原本无法接受的事情,慢慢变成了日常。帐篷成了家;截肢成了另一场挣扎的开始;病人熬过手术,却仍要面对医院外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活下来,只是漫长危机的开始

有时候,我们能保住一条命,却保不住一条腿;有时候,因为感染严重,加上医疗物资不足,我们不得不扩大截肢范围,以阻止感染蔓延。

即使手术成功,另一个问题依然存在:病人之后的人生会怎样?

对许多加沙病人来说,复健、义肢,以及长期康复的机会,依然遥不可及。一个失去腿的年轻人,需要的不只是手术。他还需要后续治疗、物理治疗、行动辅助、安全的居所,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如果缺乏这些,活下来,也只是漫长危机的第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人道援助通道如此重要。封锁、延误与阻碍,并不是抽象的政治问题。它们直接决定外科医生是否有工具做手术、感染能否获得治疗,以及病人是否真正有机会康复。

因此,我们也必须谨慎思考,我们究竟如何谈论巴勒斯坦人。

在无国界医生位于加沙市的3D物理治疗工作坊中,物理治疗师伊卜蒂哈尔(Ibtihal)正为四岁的烧伤病童朱德(Joud)佩戴3D面罩。2026年3月摄于巴勒斯坦。(图片来源:作者)

巴勒斯坦人不只是活在新闻里

他们不只是瓦砾中的受害者、死亡数字里的统计,或新闻画面中的灾难形象。

他们是担心麻烦医生、不断道歉的病人;是在几乎没有食物时,仍为我们泡茶的人;是在节日期间关心你为何离开家人的家庭;也是即使经历巨大失落,仍把来访者当作客人招待的人。

正因为他们依然保有人性,世界未能阻止加沙持续遭受摧毁的现实,才显得更加刺眼。

如果那些承受如此巨大苦难的人,依然愿意关心别人,那么国际社会任由他们的痛苦持续至今,又说明了什么?

医疗必须受到保护。病人必须受到保护。平民必须受到保护。医护人员、救护车、医院,以及人道工作者,绝不能成为攻击目标。

这些并非可有可无的原则,而是战争中维系生命与尊严最基本的底线。

当人们谈起加沙,往往会想到废墟、帐篷、轰炸与饥饿。这些都是真实的,但并不完整。

加沙,也是由一群仍愿意关怀、工作、接待、感谢、分享,并在被不断剥夺尊严的环境中,努力守住尊严的人组成。

这不应该让我们赞叹他们有多能忍受苦难,而应该让这一切必须结束。

编按:无国界医生(Doctors Without Borders)是一个非营利、自主管理的国际组织,致力于为受武装冲突、流行病与传染病、天灾,以及被医疗体系排除在外的人群提供医疗援助的人道组织。该组织成立于1971年,由数以万计的医疗及非医疗专业人员组成,以医疗伦理、独立、中立、不偏不倚、见证与问责等原则为行医指引。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授权分享之原创内容,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Contribute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5 / 5. 评分人数: 1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林振锡

林振锡是马来西亚急诊科医生,曾随无国界医生在多个高风险冲突地区担任志愿者。林医生是无国界医生在加沙最后一批国际工作人员之一,直至2026年2月;在以色列当局取消无国界医生及另外36个国际非政府组织在巴勒斯坦的注册资格后,他被迫离开加沙。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伪光头佬
原名许祥钟。嗜书、爱买书、爱藏书,致力收集绝版书、作家签名书。迷恋书的装帧、书的各种版本,乐此不疲,视之为余生的心灵寄托。
展开更多
沈明信
文字工作者,历任新闻记者、杂志主编,行文于世的最大企图,是从人生的日常,发掘、书写人世的平凡之美。
展开更多
陈子韩
摄影师,《星洲日报》副刊专栏“即兴演奏”作者,《海面上的光》纪录片导演。
展开更多
陈毅杰
坐不住的媒体人,在传统与新媒体平台来回奔走,足迹遍布电视台、网络电视、串流平台,目前于电台当早班DJ。
展开更多
赵祥和
生于新加坡,长于马来西亚麻坡,是台湾国立暨南国际大学谘商心理与人力资源发展学系副教授、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学系博士,也是一名谘商心理师。
展开更多
陈万诚
陈万诚,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曾在新闻现场与科技行业之间往返多年。关注AI议题、民粹浪潮与全球趋势变化,尝试用历史的眼睛理解科技时代的人。著有《AI,不再犹豫!》。
展开更多
许国伟
许国伟,从小志愿当记者,现在觉得好傻。怕被讲不读书才当记者,只好一直读杂书,偶尔就写写评论,傻傻的把笔当屠龙刀。
展开更多
郭思彬
孝恩注册心理辅导师,深耕哀伤陪伴与心理支持工作,以温柔倾听让每份失落被好好安放。
展开更多
张炳祺
公关院士。中学毕业后初为大马皇家空军地勤,自修考入大学,取得学士学位后踏入企业公关领域,随后离职深造攻读博士学位并投身学术界。2022年荣休于国立大学,目前仍继续在政府与私立大学担任博士导师,同时在泰莱大学推动积极老龄化项目。著有《1/3人生哲学:公关小品60篇》。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