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3年拍摄短片至今,谭伟富的创作围绕一个核心——母亲。而在这条创作路上,与他并肩而行的监制胡美庭,是电影的把关者,也是他的妻子和长期创作伙伴。两人共同完成的《皮皮马戏团》,从短片走向长片,更像是一段由母爱所牵引的生命回望。无论是早年累积数百万观看的短片《孝》,还是这部融合梦想、爱情与亲情的长片,母亲始终是那道不曾消失的光——照亮创作的起点,也成为一切情感最终归去的方向。
从短片到长片,因母亲而生的创作
谭伟富2003年开始拍摄短片,其中不乏探讨母爱的作品,短片《孝》在网络已累积约800万观看人次。对他而言,创作来自对母亲的感情,也贯穿逐梦的每一步。
《皮皮马戏团》描述梦想、亲情和爱情,在谭伟富的人生中,三者分不开。每个人生阶段的课题不同,他习惯依据生活状态写一些简单的故事,进而拍摄短片;这次拍摄长片,是一次所有课题的总结。
“如果一部长片只是简单地说生活的片面,就不是一部电影。我把爱情、亲情,以及对母亲的感情融合起来,像是过去二十年短片主题的集合。它们都是我在生活中有所体会的事物。”

从拍摄短片到长片的过程,像是耕耘一片土地,不断学习、不断耕种不同的作物。母亲就是浇灌土地的阳光,持续以母爱为创作主题,就像回到生命圆心——《皮皮马戏团》也是如此,电影原先的名称是《母亲,母亲,母亲》。
孩子成长之后,自然会追逐梦想和爱情,与母亲的距离产生矛盾。这也是电影所探讨的核心之一。
《皮皮马戏团》监制、谭伟富的妻子胡美庭补充:“妈妈会希望孩子平安地待在身边,或是去追求梦想、拥有成就呢?如果孩子执着梦想‘疯’掉了,连累身边的人,是不是该让他放弃?又有多少人可以兼顾梦想和家庭的平衡?”

电影围绕阿伟梦中的马戏团展开,看似梦幻悬浮,探讨的却是这么一些贴近生活的问题;在角色互动中,陪伴的力量也随之彰显。当男主角阿伟出现身心状况,母亲仍无声地付出,女友也坚持留在他身旁。
“他(导演)年轻的时候,已经看见有些朋友出现心理状况;他们会在困境中恶化,或是好起来,很多时候取决于身边人面对的态度。”
电影中,阿伟精神错乱,实则出自二人的真实经验——他们曾参与为期十天的内观静坐,期间谭伟富一度状态失衡,进入精神病院两天。几年后,两人搬至霹雳太平,将这段经历转化为剧本,也把当地景观如太平湖纳入影像之中。

梦想与现实的抵抗
2011年,谭伟富开始书写《皮皮马戏团》的故事雏形。马戏团这一核心意象,起初并未包括其中。“这本来是一个关于电影梦的故事。”他说。随着创作推进,马戏团逐渐承载梦想的象征,进入剧本叙事。
梦想的舞台上灯光明亮,然而在现实里,他的电影之路并不全然顺遂。
胡美庭回忆:“我们经历了很多次失败和拒绝。当初电影找不到资金,会觉得很辛苦、很难过。现在回想,或许当初我们的剧本也不成熟。失败开了下一扇窗,带我们到更对的地方。”
《皮皮马戏团》是谭伟富的半自传电影,马戏团也确实是他小时候的美好记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看过马戏团,没有像现在的那么豪华,但都是有动物的。那时候我们一家住在小地方,竟然有马戏团会到那里演出,我父亲也竟然愿意带我们全家去看。”
马戏团未开演,棚子在草场上搭起来,美好想象已经满溢。在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影院的年代,小丑、空中飞人、老虎和狮子等猛禽一一出现在面前,像是现实中的梦境。

阿伟坚持要办一场“马戏团”,是梦想与现实抵抗的象征。很多时候,人心最深处的需求,仅是在逐渐褪色的世界中抓住美好事物。
时隔多年,各种娱乐相继崛起,马戏团早已退出流行。当一个人此时还要去做马戏团,就等于怀抱着梦想和现实对抗。
不是每个人都有马戏团梦。对谭伟富而言,他的梦想是影像,却也真切落在相似的情绪中。

顺势而为:你不找,它就出现了
《皮皮马戏团》是谭伟富第一次拍摄长片,也获得国家电影发展局(FINAS)提供的数码内容基金。既是一次重要跨越,也伴随着不小的压力。
生活中顺势而为的思考,延伸到电影中的画面。片中,阿伟帮助马来同胞推摩托车——需要先启动引擎,再将脚踏在对方的踏板上,借力前行。
“这是一个顺势而为的动作,要顺着来推,不能硬来。”而梦想也是这样的,谭伟富说。有经验的人驾驭得来,没有经验的人初次尝试时,肯定困难重重。

胡美庭感慨,回顾所有与现实的对抗,反而松弛下来累积经验,才会得到想要的事物。“很多事情是符合自然法则的,你没有准备好,当然无法成功啊。”
《皮皮马戏团》的剧情中,反复出现一句话:“找他没有,不找就出现了。”主角过于执着梦想,将精神上绷紧的线扯断;在康复的过程中,他也必然重新思考,是否还要紧握不放。
松开拳头,电影中那朵象征平静的白花,才有机会绽放在掌心。
这一设定令人联想到戏剧《等待果陀》中的经典命题——果陀没有出现,与其执着等待或要求某种处境,活在当下才是唯一的解方。

梦幻的情景也存在于影像之外。拍摄过程中出现不少惊喜,其中一幕,要在山路上用卡车载送大象,转个大弯至少二十分钟。团队正苦恼大象的状态不好把握,一场大雨突然降临——大象在雨后显得格外快乐,每次面向镜头,鼻子都高高扬起。
音乐叙事与世代焦虑
“爸爸,妈妈,你们可曾原谅他 / 原谅他总是不爱多说话 / 也不说有什么想法……”
早晨,组屋走廊掀起一场小风波,声音回荡在逼仄空间。阿伟忍受不了吵闹,躺卧在沙发戴上耳机,中国摇滚先锋窦唯的歌曲〈噢!乖〉响起。

音乐也是《皮皮马戏团》中的重要元素,各个场景的配乐设计,都经过深思熟虑。胡美庭表示,歌曲版权昂贵,最终选定三首歌曲都是必要的。“有人告诉我们,你们自己创作歌曲就好嘛,可是我们需要特定歌曲带出年代感。例如回乡巴士放的马来歌,必须是马来歌手原装的,才足够写实。”
窦唯的〈噢!乖〉,衬托角色顽皮性格;林强的〈向前走〉,则叙述年轻人从小地方到大城市打拼。两首歌曲与角色特征环环相扣,自然也不得割舍。谭伟富透露,这些音乐一方面贴合叙事氛围,另一方面也带有个人色彩,是他长期喜爱的音乐。
故事设定在2012年,是传统通讯工具迈向智能手机的关键时期。此时,男主角仍使用90年代的随身听(walkman)与卡带,流露被时代抛下的气息。这种角色塑造,也是谭伟富对特定人群的关怀。
他指出:“当年轻人处于发生转变的年代节点,适应环境时,精神状态容易受影响。一代人的焦虑也由此产生。”

电影也邀请本地音乐人参与配乐创作和演绎。张盛德重新演绎经典曲目〈送别〉,以改编版本为影片增添情感层次;郑昱颀(YeeKee)则根据剧情发展,量身打造多元风格的原创配乐,使音乐与影像叙事紧密交织。
平静地面对艰难的路径
一切梦想因母亲而起,顽疾因母爱疗愈,结尾也回到母亲身上。电影结尾,母亲和儿子对坐于柳树下,安静地对谈、写字,从一切追寻中回归日常生活。这是谭伟富私心最喜欢的画面。
我不需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结尾,我希望大家看完这部电影后,有一种非常平静的、被净化的感觉。我们希望你被触动,但我不想要端出太伤感的东西。
“电影前半部,男主角的精神状态非常激烈,但如果撑到最后,你会看见云淡风轻的画面。就像我们陪伴他走过来一样。”

《皮皮马戏团》中并没有太多马戏演出画面,视角投向一段漫长的、艰难的,关于寻觅的路途,路上出现许多有温度的人。回想这段谈话,谭伟富与胡美庭的身影,跟阿伟和美美的轮廓重叠,电影的第三面墙由此打破。
人生的重量从来在于过程,却也因这重量而美丽。美丽得足以容纳波折,而后,将其化为马戏团般奇幻的影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