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婚姻这回事,人们总是有约定俗成的看法:一男一女,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然后组成一个家庭。 当一段非一般的婚姻出现时,人们很容易,也很随意的就先贴上标签:外籍配偶是不是为了钱?同性恋是不是“不正常”?冥婚是不是迷信又恐怖?、选择不结婚的人,是不是太自私? 但当真正走近这些人,听见他们的故事后,会发现,婚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单一。 2026年8月14日至16日,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研究系学生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毕业制作展——《婚谱》(Mosaic Marriage),以“非典型婚姻”作为切入点,从跨国婚姻、多元成家、冥婚及不婚主义四个面向,为公众提供一个重新思考的空间,也邀请公众重新认识那些容易被社会一句话概括的人。
跨国婚姻:不是每个外籍配偶都为了骗一张身份证
在马来西亚,跨国婚姻早已不是新鲜事。
根据内政部与马来西亚国民登记局数据,单是2019至2025年,非穆斯林本地公民与外籍人士的结婚就有5万5458例,外籍伴侣主要来自泰国、越南、印尼、新加坡及中国。然而,在数据之外,普罗大众脑中浮现的往往是另一些画面:越南媳妇、买卖婚姻、骗婚、骗永久居留权。

这5万多名外籍配偶来到马来西亚的原因,也并不都是婚姻中介或所谓“买卖婚姻”。
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研究系学生组成的《婚谱》采访团队在采访外籍配偶的过程中发现,现实中的“外籍媳妇”与社会上的刻板印象之间,存在不小的落差。
部分受访者在原籍国拥有小康甚至中产家庭背景,她们来到马来西亚,有的是为了升学,有的是为了就业,后来在生活与工作中与本地人相识、相恋并结为夫妻,过程与一般爱情故事并无不同。
其中,两名来自越南的受访者,婚后分别从事导游及翻译工作,并没有完全依附丈夫,而是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努力工作,实现经济与生活上的独立。

成为异国伴侣后,真正漫长的考验,有时并不在爱情,而在签证与身份。
外籍配偶申请永久居留权,往往需要经历繁复而漫长的程序。在获得永久居留权之前,他们必须不断更新长期社交访问准证(LTSVP),并在申请过程中反复往返政府部门处理签证事务。
更让他们感到无奈的是,每次面对的官员可能不同,所要求的文件及处理方式也可能有所差异。即使申请者已经准备齐全所需资料,申请能否获批,仍可能取决于个别官员的判断;而当申请不获批准时,申请者也未必能够获得明确的解释。
有人申请永久居留权长达10年,至今仍未获批准。
对于这些外籍配偶而言,跨国婚姻面对的并不只是文化差异、家庭磨合与爱情考验,婚姻之外,还有一段漫长的身份等待,以及一整个需要被看见的生存处境。

对此,柔佛古来加拉巴沙威新村的P320社区空间长期关注并支持外籍配偶与移工群体,为当地外籍配偶及移工提供语言学习、生活支援及口述历史记录等服务,希望协助他们真正融入这片土地,而不仅仅是因为一纸婚姻证明,被简单地定义为“外籍媳妇”。
因此,“外籍婚姻”真正值得被看见的,从来不只是“外籍”两个字,而是一个人离开熟悉的国家、语言与生活环境,进入另一个家庭与社会之后,如何重新建立生活、寻找身份,并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多元成家:柜子内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爱情
如果说跨国婚姻是被放在显微镜下检视,需面对的是面对的是身份与制度的问题,那么多元成家里的同性伴侣所面对的,则是外界如何看待“正常”。他们的处境更像是面对一个衣柜,无法承认性取向的人只能把自己藏在里面,也有人选择勇敢地走出来。但无论哪一种,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婚谱》采访团队在探讨同性婚姻时发现,很多时候社会对这个群体的认识仍停留在报道中的片段和网络上的标签。

2025年11月28日,吉隆坡秋杰路一家健身与桑拿中心遭警方突击取缔,现场共有201人被捕。
据一名了解情况的人士透露,被捕者在拘留期间疑似遭受不当对待,不仅一度不被允许进食或饮水,部分警员更以“问话”为名,要求他们交代自己在同性关系中属于“攻”还是“受”,甚至要求现场演示性行为姿势,以此进行嘲弄和羞辱。
性教育的不足,也让社会长期将同性恋者与“艾滋病患者”画上等号,使他们面对误解时往往无从解释,只能默默承受异样的眼光与排斥。
外界的声音或许还能选择屏蔽,但真正难以回避的压力,往往来自三个最贴近生活的地方:宗教、法律,以及家庭。


团队采访的一名同志表示,父亲因无法接受他的性取向,长达10年拒绝与他联系。那段时间,他独自承担生活费和学费,直到今年,父子俩才重新坐在一起过农历新年。另一名同性恋者则表示,曾因公司认为他的性取向可能影响企业形象,而被禁止外出跑业务。
计划统筹王淑君也表示,本次展览最困难的部分,是因为“LGBT”这个敏感议题而导致有些赞助商有所顾虑,但团队思考再三,仍一致决定保留这个主题。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大家重新认识这个群体,看到他们的困境。”
他们想通过这个主题告诉大众,同性恋者在爱情路上会遇到更多阻碍,在讨论“他们应该怎样生活”之前,他们也只是普通人,在过自己的生活,会喜欢上一个人,也有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的权利。爱情对他们来说,同样是真实的。
或许有一部分人无法支持或认同所有选择,但至少可以不急着把一个人归类成“正常”或“不正常”,更不要歧视他们。


冥婚:是一份跨越生死的情感
冥婚,是展览的四个主题中最不为人熟知的、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种。大众对它的认识,大多来自影视剧,这往往也伴随着恐怖、诡异与阴森,让人把它与迷信直接画上等号。但对一些父母或仍在世的伴侣而言,冥婚背后承载的情感很简单:是跨越生死的情感。
在古代,道家相信未婚便去世的人“不会长大”,会永远停留在去世的年纪;而“事死如事生”的思想,就让家人希望即使孩子离世,也能在另一个世界完成婚姻,拥有伴侣,不留遗憾。


因此,过去会有“亡者与亡者”、“亡者与活人”、丢红包或草人(现多为纸扎人)等不同形式的冥婚。
当父母在白头人送黑头人的无奈悲剧里,他们不希望一个未完成的人生就此结束,或伴侣不希望两人的爱恋被生死分开,则会以冥婚的形式,试图替活着的人在面对失去时,试图替已经离开的人补上人生最后一块拼图。
但随着时代改变,能够处理冥婚的宫庙和道士越来越少,这项习俗也逐渐淡出生活。
冥婚并没有对错之分,它只是让人重新看见,有些传统之所以留下来,并不只是因为人们相信某种仪式,也可能因为背后藏着一份无法说完的思念。
当一个人来不及拥有婚姻便离开,留下来的人,该如何安放那份遗憾?


不婚主义:不是不婚主义者,而是幸福主义者
与冥婚不同,不婚主义是一个人主动选择“不进入婚姻”。但大众同样很容易替他们下结论:不婚就是自私、不愿承担责任或者悲观。
事实上,每个人拒绝婚姻的理由都不一样,因此,展览没有给出统一的定义。

有人完全不相信爱情,更趋向于单身主义;有人认为爱情应该保持纯粹的,不应受婚姻框架约束;有人担心步入婚姻意味着失去部分的自己;也有人选择先完成自己的梦想和目标,再决定要不要进入下一阶段。
说到最后,他们都表示自己并非“不婚主义者”,而是“幸福主义者”。他们抗拒的未必是婚姻,而是不幸福的日子。


随《婚谱》团队在不婚主义展区的留言处看到一句话,让人印象特别深刻:
“幸福的话,结婚也可以,不结婚也可以。”
这句话或许就是不婚议题最简单的答案,也几乎概括了整个展览的立场:没有哪种选择更高尚,也没有哪种选择更错误。
婚姻不是人生必修课,也不该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的标准。

婚姻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同的人生答案
《婚谱》以四朵花作为主视觉:风信子代表跨国婚姻,曼陀罗代表多元成家,彼岸花代表冥婚,满天星则代表不婚主义。

四种花、四种婚姻观,看起来彼此毫无关系,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人到底应该怎样过自己的一生?
新纪元大学学院文学与社会科学院学生在约四个月内完成主题讨论、采访、影片、空间设计及展览布置。25人的制作团队,也必须面对敏感议题带来的现实困难,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保留该主题。
因为对他们而言,《婚谱》并不是在提倡任何一种主义。
计划统筹王淑君说,团队原本以为自己在研究“婚姻”,后来在一次次的采访和听故事中,却慢慢发现,他们真正接触到的,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生。

雪兰莪州议会无拉港区州议员王俊伟则认为,媒体学生重要的能力,就是愿意去问“为什么”,把社会里还没有被充分讨论的问题带到公众面前。而《婚谱》最想留下的,不是一个关于婚姻的结论,而是一次重新思考的机会。

当我们再看到“外籍伴侣”、“同性恋”、“冥婚”、“不婚主义者”这些词时,能不能先暂时放下标签,问一问:这个人经历过什么?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他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只是在寻找一种自己能够接受的生活?
毕竟,婚姻从来不只是一纸证书。
它可以是跨越国界后的陪伴,可以是对一个家庭的重新定义,可以是活着的人对逝者未尽的思念,也可以是一个人决定先好好成为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多元。就像光一样,在不同环境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都有属于自己的美丽。
而《婚谱》想做的,就是让大家看见:婚姻不只有一种形式,每一个人,也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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