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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地对待我们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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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国际机场里简单地买了一杯滚烫冒烟的泡面,站在全屏落地窗前,漠视窗外的飞机和广播员的登机报告,享受肚子饥饿时所带来的快乐味觉。给母亲报平安后,关掉手机和自己的期待,接受这一个完全没有给人道别的一人旅程。

飞行机师说:“欢迎来到本航班,愿您有个愉快的人生旅程。”

在飞机上点购一杯冰冷的可乐,然后几口饮下,一股清爽的气泡从喉部流到胃部。随后打开一本书来阅读,书名是《记得你是谁》。读到书里有一句话:“别让工作时的人格伤害了你内心的柔软温暖” 时,看着飞机窗外的云海,温柔地飘浮在蓝蓝的天空里,静静地体验它们的自由与瞬间变化。突然间,我眼泪流下。

丧父之后——反复面对“离别”的童年

我从小就害怕改变和离别。大约三岁的时候,父亲在一场车祸里离开了我,母亲也因为贫穷而跟随她的姐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留下我和妹妹两人在公公婆婆的大家庭。这老家住着很多家庭,都是公公和他的亲兄弟们的家人。当时没有电话或视频,每一年我们只能和母亲见面两次。每次母亲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像住在天堂般快乐的小孩,母亲会带我们去吃最爱的炸鸡和冰淇淋,并带我们到附近的亲戚朋友拜访,还有我最爱的游乐场。我们三人在木马圈上追逐欢笑,在摩天轮里害怕地高喊。通常快乐的时间都是大约一星期,然后母亲就要回到工作范围。母亲告诉我们,她的工作地方不好玩。她每一天从凌晨三点起来就要做四份工作,从鱼丸厂、巴刹、砖窑到木工厂。

看着飞机窗外的云海,温柔地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里 ,静静地体验它们的自由与迅间变化。突然间,我眼泪流下。(作者摄影)

“妈妈好厉害,这么早起来不怕黑吗?”妹妹问。

“傻孩子,我才不怕呢,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怕一样事情。”母亲说。

“妈妈怕什么?”我问。

“我只是怕我的孩子没钱吃饭,没钱读书。这世上没有钱就很难生活。所以妈妈很努力赚钱,赚够后就会带你们过去和妈妈一起住。 你们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争气!”母亲说。

母亲也常常告诉我们,这世上人心险恶,要小心每个人对我们好的背后动机,包括身边的亲戚家人。

过后母亲就会乘坐出租车离开,而我会一直在后面追着这辆车,一面喊着母亲回来,一直到我没有力气为止,只能眼巴巴看着车子离去。过后,我和妹妹就会到屋后的树下一起哭,一起伤心,一起等待如果母亲会到回来的奇迹。

这种离别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曾经让我一度不敢享受快乐,因为知道快乐后一定有更大的痛苦会发生。(图片来源:freepik)

这种离别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曾经让我一度不敢享受快乐,因为知道快乐后一定有更大的痛苦会发生。一直到我八岁,母亲终于把我们接过来一起住,还有义父和过后一位新弟弟。我们学会保护自己,所以很努力读书和参加学校各种比赛。我们得过很多冠军和第一名的荣誉,可是在每次颁奖台上,我们都没有父母亲过来给我们认同,所以我们把奖杯丢到河里,以发泄愤怒。

这愤怒一直延续到我成为大人。

谈论生死 直面离别

飞机遇到气流造成晃动,将前座的小孩吓得哭出来,也让我的思绪回到现在。大人们都表现镇定,面无改色地继续他们的活动。

下机后,主办当局已经在机场门口等候。我们来到讲座与工作坊的地点。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在讲座开始前半个小时就坐满听众。我的讲座主题是 “如何找回病童们的蓝天白云”。 其中有位年轻少女,她选了一个全白的纽扣,然后开始解释。

我们来到讲座与工作坊的地点。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在讲座开始前半个小时就坐满听众。(作者摄影)

“我从小就患有学习功能障碍,也被标签为特殊孩子,所以从小就面对很多异样的眼神,也同时面对很多生活上的约束。我选了这个纽扣,因为今天很开心可以见到很多朋友,心里就像白云,很自由。”这少女尝试表达失去自由的悲伤。

“那你如何面对过去的事情?”我问。

“没什么特别方式,我就是本来的我。”她说。

接受自己,就是最好的温柔对待。

在工作坊里,我们一起画出自己的生命线图。我们看到每个人的生命线里都有起有落。

“是什么让你可以在生命谷底爬起来?”我问其中一名参与者。

“时间和坚持。在这些时间里,不忙着爬起来,给自己时间哀伤。”他说。

过后他再说:“来到谷底了,还有什么可以更悲伤?”

“可是这样一直重复的悲伤与失去,要如何坚持?”有人问。我也想问。

“只要心保持温柔,就可以接受任何的改变。”他解释。

我想到刚才在飞机上看到的云朵,都是那么轻柔,都是那么多变化。

我们来到角色表演环节,个案是如何向自己的家人谈生死离别。

我就扮演一名患上绝症的老人,和我的女儿(参加者)来谈我的生死问题。

“女儿,有什么事想和爸爸谈?”我问。

“我……我想问问爸爸还有什么愿望?”她问。她的声音非常哀伤。

“我这么老了。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你以后好好嫁人,嫁个好男人来好好照顾你,爸爸就放心了。”我一边说,一边留意参加者的表情。

她哭了,并一边说:“怎么你说的话,那么像我爸爸说的话!接下来,我应该说什么好啊?” 她双手遮眼地不停哭泣,身体也跟着哭声颤抖。

“跟着你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就好。”我回答。

良久后,她才温柔地说:“爸爸,我不舍得你离开,如果可以,我想请你给我多点时间。 ”

我们停止演练。

痛苦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成长的蜕变,就像毛毛虫,终将化为蝴蝶。(作者摄影)

她接着说:“我最怕是一个人面对父亲离开后的寂寞,因为他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安静片刻后,我说:“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自己。你可以开始去寻找这失去后的意义。这就是失去一个人后的悲伤所能够带给我们心里内在的转化。痛苦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成长的蜕变,就像毛毛虫,终将化为蝴蝶。”

接着,我就和大家说出我和母亲的故事。

长大之后的悲伤如何转化?

我对母亲的愤怒一直延续到我成为大人。虽然知道母亲有很好的理由离开我们,可是我心里就是藏着多年的悲伤、恐惧、生气和无助。每一次母亲打电话给我时,我常常会升起一股莫名的生气,也要求卫生部把我委派到离开母亲最远的医院工作。我尝试和母亲和解,互相道歉与拥抱,一开始还以为我已经将这个悲伤转化,可是原来我还停留在以生气为主的阶段。在重复分离和重逢的时候,我并没有好好和自己完成悲伤的转化。

一直到一年前,母亲患上肺癌第四期,看着她身上的痛苦时,我再次崩溃。原来,我生气的对象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因为我责怪自己无法保护母亲她一个人在远方受苦,从而感到无助之苦。 可是,癌症却给我多一次机会来完成这个悲伤的转化。

“母亲,在治疗还没开始之前,你有想要和我一起去哪里旅行吗? ”我问。

结果,我们一起踏上日本的旅程。

在那一个吹起凉风的下午,特意不乘坐巴士,我就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一起走着一公里的路。母亲察觉我有话要说,却难于说出口。

“没事,别怕,我每天都向观音娘娘诵经,等我离开这里,就会去她那边报到。”母亲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生死课题的讨论。

“母亲,别怕,我在这里,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好好地照顾您。”我温柔地告诉母亲,并抚摸母亲被岁月印证的白发。

转化不是改变,我依旧是那个三岁的小孩,只是这小孩的内心已经将悲伤痛苦,转化成可以接受离别与死亡的平静心态,再从痛苦中找到爱与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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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颉

李颉,原名李知展,马来亚大学医学院毕业,考获英国皇家儿科专科学院和马来亚大学儿科专科硕士双文凭,再到英国专修儿童安宁医护疗法,如今担任马来西亚吉隆坡中央医院儿童安宁疗护专科顾问医生和马来西亚儿童安宁疗护协会创办人兼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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