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家何岸三度来到马来西亚,经画廊艺术经理牵线走进一家纸扎店,遇见了白天扎纸人、神像,晚上换上鼓棒玩摇滚的高永杰。十天的工作,没有太过详细的蓝图,凭着一种说不清的默契逐渐成形。展览取名《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句来自禅宗的俗谚,也是何岸为这次访问留下的一个不打算解开的谜。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是中国艺术家何岸在槟城Blank Canvas画廊推出的个展。展场里立着四件作品,形似一只巨大的纸扎天鹅、一组栏杆里伸出的手、一袭悬空的“新娘”,还有一个花圃。前三件是纸扎作品,另一件则是现成物。
从大士爷开始
何岸第一次来马来西亚是2024年7月,待了七天。虽然只有七天,但基本上决定了此次展览的最初思路。
他不是单纯以艺术家的眼光来看这个国家。他是艺术家,同时也是持证道士和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成员。“我既要做好我的作品,同时要每天履行自己信仰的职责,也要用一种遗产性的观点来看待这个世界。”
那一趟他在槟城大山脚看到了大士爷巡游,心里一震。
“在中国,大士爷是为了旅游、为了一个景观去做的,越做越高、越做越大,拍下来在屏幕上很好看。可是在这边,他好像有各种寄托在里面。”
“槟城的大士爷跟空间有绝对的关系。它就立在一个菜市场前面,要烧的时候大家还怕电线被烧,得伸手顶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踏足东南亚。在那之前,他对东南亚的想象模糊而扁平。去年他又来了一趟,这一次绕了马来半岛一圈,去东海岸的小镇、接触土生华人。原本以为已经摸到了一种轮廓,结果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土生华人不只是和中国人不同,他们和马来西亚其他城镇的华人也不同——他们更早就本土化,是另一个独立的族群。
“我后来发现,发源仅仅是一个发源,跟故乡没有太大关系。年轻人嘛,他不像我们所谓的故土难离。”
“那一趟让我重新认识,或者更改了我某些傲慢的东西。”

关于展览主题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出自《增广贤文》,更早是《景德传灯录》里的一句禅宗偈语。在展览介绍中,何岸写:禅宗里它讲的是关于“时间”的经验;到了《增广贤文》,它被简化成一种儒家伦理化的“驾驭术”。同一句话,因文本不同而方向截然相反。
至于这句话和这次展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希望大家过多解读这句话。我只要大家认同这句话,就可以了。”
这也是他的一个对“华人性”的尝试。
“我个人觉得,这话在华人圈子里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认同感。但同样这句话,对西方人就不起作用。”
一个族群之所以成为一个族群,靠的是它的语言:明确的,和不明确的。“因风吹火”属于后者。华人对自然界已经很自然地有了一套伦理关系,看到这句话不需要再通过另一套复杂的系统去理解。
引领本次展览制作的高永杰就是个例子。他不是受中文教育的人,做的是殡葬相关的工作,玩的是西方传过来的摇滚,但他的表演中那些关键元素,却是华人可以理解共通的,而西方人只能从音乐层面来理解。
玩摇滚的纸扎师傅
何岸第一次见到高永杰,是在一个晚上。策展朋友带他去看一间纸扎店,他没有什么预设,更没料到这间店的少东会是这样的人——
留长发,下巴一撮山羊须,手臂有刺青。高永杰是358亚福纸糊店的第二代,父亲扎纸人扎了快五十年,现在大半的活落在他手上。但白天的纸扎,只是他生活的一半。
晚上的另一半是音乐和艺术。2012年他成立了后摇滚乐团COMA,发过两张原声专辑。后来又组了乐团䰱ling,乐团做的专辑灵感来自做功德的仪式,七首歌对应人死后第一天到头七。
2023年的乔治市艺术节,他和䰱ling演出过一场叫《中阴身》的现场,表演到尾声,他把代表中阴身的纸偶焚烧。同一年他也办过一场名为 Oblivion 的个展,从一个倒挂在天花板的胎儿开始,讲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意识被外界系统所操控的过程。
摇滚、棺材店、纸扎、艺术。
“我看到他的面包车,还说很酷,他跟我讲那是棺材车的时候,我这个车都不敢停下了。”
而这个开着棺材车的纸扎师傅兼鼓手,就是这次展览里何岸的“手”。
无需语言交流的对位
合作一开始,何岸还和高永杰说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作品。后来他索性把高永杰带去了那间修车铺,指着地上那块盖在水龙头上的布说:就是这个。
高永杰看了一眼说:OK。
懂了。
“我看他的神态和表情,就觉得这种交流很畅快,不再需要我做过多的解释。”
后来,何岸从灵感中挑出一个画面,画出的草稿,高永杰用自己手艺里的方法把它接住。两人没有太精细的蓝图,几乎是边想边改、边做边改。

“你给我看什么东西我可以模仿出来,我们也有我们的方式去模仿那些东西。”
其实高永杰自己平时做事就没有蓝图,只有几个基础的尺寸,剩下的靠经验和现场判断。
他是何岸眼睛之外的一双手。当何岸的构思在现场撞上技术问题时,高永杰当场就改。
“做手工的人就是这样,一直在想方案。很多方法可以做出那个结构。”
何岸说:“我跟高永杰之间是一种平等的关系。他可能在当代艺术方面没那么了解,但他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作为艺人的谦逊。”
高永杰对展览主题,也有他自己的理解:
“这个主题有两个 subject 在里面。两个个体。因‘风’是何岸,‘火’就是我们的团队。他在那边轻轻一吹,我们就把工作做完了。”

一只竖起中指的天鹅
进入展厅,第一件迎面而来的是《天鹅》,是两只手并在一起,向上立起一根中指,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带挑衅意味的竖中指。
“竖中指。全世界共同认同它是骂人的手势,其实是非常晚的事。我小时候并没有竖中指这个概念。”何岸说。
在另一个文化里,这两只手并不在骂人。它是道教的“殷郊元帅降魔印”。殷郊是商纣王的太子,道教法师手持这印,是为了驱魔。
血缘的认知,远远小于地缘的认知。是知识系统让我们觉得它是骂人的话,对吧?

铅笔开光
三件纸扎作品《新娘》、《天鹅》、《因风吹火用力不多》表面的金属光泽,是布展期间团队用铅笔一笔一画涂出来的。
铅笔涂抹是何岸2009年开始用的方式,中间停了几年,去年年底才重新捡起来。
“这个东西需要有一种人的主观性,需要有一种人的温度在里面。”
“道教里画符,需要你去画、你去结印。这么多人一起来涂,完成这个概念的时候,就像开光一样。”
这种过程会形成一种能量、一种超验的东西,让作品产生一种迷人的光泽。

留给观众的部分
访问到最后,我问他们,对走进展场的观众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们都没什么要说的。艺术家做完作品,剩下的事就交给观众了。
“在当代艺术里面,有一个平权的概念,就是艺术家并没有那么多的权利会告诉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知识系统来误读他。”
“每一个作品的形态和式样,我都并没有参与,我仅仅是归纳,仅仅是发现了这个符号,把它放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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