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风情就是炎热的夏天。
作为生活在马来西亚的人，这样形容好像对也不对。我了解夏天，但也只了解夏天，没有其他季节替换对比，我怎么确认夏天是唯一合适的比喻呢？
因为我们太了解夏天了。
夏日炎炎，阳光炙热，白日之下所有事物的颜色都变得明亮、清晰，连风都可以具象。它是摇曳在砖墙上的树影，是芭蕉叶身上如梳子形状的破口……夏天在眼里，也在身上，额头、后颈、背脊、腋下，汗液的黏腻附着在身体所形成的记忆是那么地牢固。
暴晒的凝视下所有事物都无所遁形，人间的爱以及岁月看不透的忧伤，都透过地面的蒸汽摇摇摆摆现形，折射出一种属于热带的目光。所有爱的离骚，时间的萧瑟在肉眼也在肉身，拉美人摇摆身体就能告诉你生命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南美洲风情，从Bad Bunny的音乐说起
之所以会注意到拉丁歌王坏痞兔（Bad Bunny）是因为他受邀到美国国民运动赛事超级碗（Super Bowl）担任中场演出的表演嘉宾。超级碗除了一场橄榄球比赛，更是全民关注的年度盛典之一。
每年的一月尾，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看电视直播赛事，高收视率带动广告业收益，餐饮行业也趁机推出超级碗主题配套，炸鸡翅、披萨让大家边吃边看，从眼观耳听嘴食都十足构建一场美式传统。跟马来西亚人聚在一起看羽球赛一样，是一场国民级的活动。
然而年初美国移民官员ICE在执行任务期间涉嫌执法过当造成美国公民身亡，让移民课题再度成为焦点，其中拉丁裔社群更是饱受冲击。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式足球联盟NFL邀请Bad Bunny出演超级碗瞬间引起了保守派的谴责。
他们认为Bad Bunny全场都在唱西班牙语，一点都不尊重美国人。美国总统特朗普还点名Bad Bunny是最差劲的演出者，说他唱什么没有人听懂。
原本对这件冲突不甚了解，但保守派情绪如此激昂反而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在看了Bad Bunny的中场演出，然后去听了他最新专辑《DtMF》，听不懂一句西语我也爱上了他音乐中的南美洲风情。
闻歌起舞，生命在肉身
本名Benito Antonio Martínez Ocasio的Bad Bunny 1994年生于波多黎各（Puerto Rico），从小深受拉丁陷阱乐（Latin Trap）、雷鬼（Reggaetón）以及骚莎（Salsa）等等加勒比海域音乐类型影响。
这与我过去的音乐喜好几乎没有重叠的部分，但Bad Bunny的音乐出奇地充满魅力。轻快的节奏和缠绵的西语交织在一起，你什么都不懂，却跟着跳起舞来，这对我来说就是南美洲的魅力。
歌唱和舞蹈是拉丁美洲大陆的平民文化，每个人都可以跳，它不仅限于是表演而是一种邀约。尤其是在家庭宴席上，婚宴、成年礼，亲戚好友快乐地摇摆身体庆祝美好的事物。
这对我来说是很强烈、明确的表达方式，这种外放对应的是东亚文化的含蓄。东亚文化的基底离不开儒家，讲求阶级、礼仪，于是含蓄而克制。南美洲对快乐与示爱的方式如此原始、纯粹，深深地吸引了我。
〈Baile Inolvidable〉西语意思是“难忘之舞”，结合南美洲传统舞蹈骚莎音乐，整体曲风热情而澎湃，搭配MV画面中金灿灿、闹哄哄的舞台，如此豪华但它即将要说的是一段关于失去的故事。
MV从暮年老人蹒跚到舞蹈班报名开始，进入舞池之后老人家瞬间觉得自己变年轻了。但随着屡屡落下舞步拍子，他终于忆起自己失去的——年少时的爱人，敏捷的身躯和步履。
窈窕淑女灵动的舞姿，轻快的敲击乐、钢琴音符都在烘托一段美好回忆，然而歌词却写得相当悲伤：
“La vida es una fiesta que un día termina”（人生是一场终将落幕的派对）
“Ya no tengo mi sol, me paso en la luna”（失去你以后我失去了太阳，如今只能躺在月光下）
Bad Bunny这张专辑可以如此强烈穿透我早已定型的音乐喜好，以陌生的语言、乐器、曲风深深地吸引着我，正是因为《DtMF》这张专辑他以欢快、饗宴式丰富的乐器和色彩，诉说红尘俗世的苦楚——爱别离之伤，殖民的痛。
故乡夏天里，染血的糖
“这里连炎热都格外不一样”Bad Bunny曾在歌曲里面如此形容波多黎各。夏日炎炎，美丽的阳光与沙滩，热情的舞蹈与音乐，这是官方贩卖的海岛度假美梦，只有当地人知道这股炎热的真相。摇摇摆摆的蒸汽曲折出长达数百年的殖民史，凿刻在波多黎各世世代代的基因中。
19世纪以前波多黎各为西班牙殖民地，丰富的土壤资源让他们成为了许多重要农产品的种植地，烟草、咖啡、生姜。一直到20世纪初，西班牙战败给美国后将波多黎各割让给美国，成为美国海外领土的一部分。
同为美国公民，波多黎各人的身份却很尴尬。因为波多黎各并不是美国的一个州属，而是“未合并领土”，属于自由邦（Commonwealth）的地位。波多黎各人没有参政权、总统投票权，没有国会代表也使得他们政治话语权低下。
然而波多黎各丰余的土地资源就从西班牙殖民者过渡到美国政府或官联企业手上。与西班牙管理方式不同，美国在波多黎各栽种无边无际的甘蔗林，把这里打造成巨大的炼糖工厂。
通过收购、并购，资本家逐渐取代当地人成为波多黎各最大的地主，绿油油的甘蔗林留给当地人的就业机会基本上只有务农。但亮晶晶的糖换取金灿灿的钞票却轮不到农夫手里。
甘蔗制糖工业相当严酷，一切讲求速度。工人们在艳阳下用力挥砍，收成的甘蔗必须马上送到工厂碾压加工。过程中除了中暑，工人们还要冒着被锐利的甘蔗叶割伤、感染的风险。而工厂的碾压过程所导致的工伤还包括失去手指、双手，甚至丧命。
美国境内对糖需求日益增加，波多黎各的工厂更是马不停蹄，农夫日以继夜轮班工作，但血汗换来的却只有稀薄的薪资，甜美的盈利早就流入资本家的肥水田里。
长期压榨工人、单一化管理农作物、糖价崩盘、转型失败等等众多因素，最终导致波多黎各的甘蔗林一夕之间成为废墟。这与80年代锡价崩盘的马来西亚一样，大批依靠锡矿的生态随即失势，掀起一股“跳飞机潮”。波多黎各人也一样，21世纪中期陆续迁徙到纽约谋生。
不得已的纽约客，离散的波多黎各人
Bad Bunny最新专辑《DtMF》第一首歌〈Nuevayol〉就是西语里的纽约，写了波多黎各社区在这座城市的成形。
自1950年开始，美国为波多黎各人发放签证允许他们自由进入美国本岛，大批波多黎各人为了寻找新的就业机会而陆续涌入纽约市。
作为专辑第一首歌，〈Nuevayol〉开头改编了70年代南美洲著名的骚莎老歌〈Un Verano en Nueva York〉，结合多明尼加音乐Dembow强而有力的节拍，为整张专辑定调——这是一场复古的翻新。
上世纪的骚莎歌曲赞颂纽约夏天的美好，对波多黎各人来说，虽然气候、文化、习俗都不尽相同，但纽约却是世界上除了波多黎各之外最接近故乡的所在，是一个不得不的“第二家园”。
随着故乡的炼糖梦工业崩塌，全球制造业兴起的背景下，大批波多黎各农夫迁徙到纽约工厂打工，在那边组成了最早且最大的拉丁裔人口。
但纽约并不欢迎他们，排外情绪让拉丁裔成为边缘。他们只好筑起自己的“小波多黎各”，开起自己的杂货店（Bodegas），用故乡的食物、甜品、咖啡和节庆，治疗离散的乡愁。
MV中的成年礼（quinceañera）是拉美人的习俗，孩子每到15岁就会举行，欢庆少男少女的成长。他们也会邀请亲朋好友同聚，可以看出拉丁社群文化中对家庭观念的黏着度相当高。
他们凭一己之力在异乡中筑起南美洲文化的一隅，受殖民百年并没有稀释他们的习俗、语言以及音乐，凭借的也许是他们对存在的深情。
“DtMF”意思是“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的”
《DtMF》这张专辑的名字是“DeBÍ TiRAR MáS FOToS”的缩写，意思是“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的”。它拿下2026年度格莱美奖最佳专辑，也是该奖项设立以来第一次获颁的西语专辑。
它之所以能够打破语言局限，除了波多黎各曲折的历史，还有加勒比海新旧音乐曲风融会贯通的翻新。
Bad Bunny找来波多黎各音乐学校里研究拉丁美洲传统音乐的学生和乐队合作，编曲上融入骚莎、波莱罗（Bolero）舞曲，结合拉丁美洲的传统乐器与民谣唱腔，才让这张专辑拥有如此强烈加勒比海域的草根力量。
也许有听习惯西语作品的朋友觉得不新奇，但对于首次接触南美洲音乐的我来说，骚莎的轻快和雷鬼的沉郁竟如此巧妙地形成一种矛盾，像是很澎湃地忧伤，又像是很安静地抵抗。
此外，更重要的是它传递出普世都能体会到的——生命的馈赠与时间的残忍。
主打歌〈DtMF〉以清脆的音符跳动为前奏，搭配西语本身语言的音乐性，形成一种张弛有度的说唱方式。副歌闹哄哄的大合唱像营火会般快活，但歌词写的是爱的时差。
Debí tirar más fotos de cuando te tuve
（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的，当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
Debí darte más beso’ y abrazo’ las vece’ que pude
（我应该多给你一些拥抱和亲吻的，在我还有机会的时候）
Ey, ojalá que los mío’ nunca se muden
（但愿我的爱人永远不会离开我）
Y si hoy me emborracho, pues que me ayuden
（我喝醉了的话麻烦你照顾我一下吧）
照片是凭证，像《百年孤独》里马奎斯写老邦迪亚第一次发现照相术之后，就痴迷地四处拍照，他说想要拍到上帝，以此来证明神的存在。
眼见为实，否则人间的存在还有什么凭证呢？
有的，在拉美人的世界观里肉身就是存在的凭证。拥抱、亲吻，所有记载肌肤的温度、掌心的纹路，骨骼凹凸不平的形状，都是存在的证明。然而无论我们怎么照相留念，怎么拥抱示爱，都还是抵挡不住时间残忍的剥夺。
因为“永远”是一个相当苛刻且流动的标准。什么是永远？什么都没有永远。体验时间的残忍也那样深刻地发生在肉身上，像艳阳贯穿肌肤，热带人无法拒绝日晒的介入，一如抗拒不了时间的流逝。
那种暑热会将你困在轮回里，使你一生都只能浸润在金色的悲情之中。
热带哲学是漫长的苦夏
悲情的叙事很多时候都在刻画伤春悲秋，因为普遍上认为四季转换更容易让人体会到时间的流逝。秋天剥夺绿叶，树消瘦成木，寒冬的肃杀更是让方圆百里的雪国了无生机。
所以有人认为“热带无哲学”，大概意思是认为热带人长期被凝固在同一种气温中，不太能够感受转变、流逝，反而酷热的环境会让他们只能关注到当下，表达方式也倾向于直接、表面，缺乏深思。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殖民者的观点，伴随外来者的傲慢，认为当地人只能被外来者观察、评价，甚至是定义。
热带怎么会没有深思？金色的阳光下让我们把世界万物看得一清二楚，殖民的血汗，独立的艰苦，贫穷的逼狭……汗流浃背的气温将热带人钉在原地无处可逃，感受灼热、黏腻、胸闷、恶心、头晕、反胃。食不下咽的苦夏没有尽头，赤道的酷暑非如此不可地注定你只能够在金色的地表上，闭上双眼，不发一语地承受暴晒，直至过曝的阳光将你镀上一层暗沉。
“吃苦了苦。”母亲生前常常跟我说这句话，唯有体验苦楚才能了解苦楚。就像拉美人体验苦夏之后发展出来的抗衡哲学，也是使用肉身。明知道没有永恒，那么就在时间结束以前尽情地歌唱、跳舞，欢庆生命中每一份切肤之爱，以及切肤之痛。
“Mientras uno está vivo, uno debe amar lo más que pueda。” Bad Bunny在音乐里留下这样一句独白，意思就是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要尽情去爱。
随着Bad Bunny的音乐踏入拉丁美洲的生命哲学中，我相当喜欢他们张扬、直接而丰富的情感表达方式，与我生长环境的传统价值观不同。东亚文化中大多数表现都是静态的，关系亲疏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内敛编织出复杂的深情，像隐喻让我们只需要看见一点也可以明白事情的全貌。可是到了最后我们能拥有的也只能像隐喻，只能看见一点点存在的凭证。
母亲离开我已经十个月了，她离开时候的天气就是那样让人无处藏匿的夏日炎炎。从此只要看到金灿灿的阳光我就像被沸水汆烫肉身那样，回想起最后那一天，我多么想要抱住即将要离开的你，但病床的床架太高了，我跨不过去，就像是东亚儒家文化所形成的克制。
我记不起抱住母亲的感觉，唯一剩下给我的是那一个月才满盈一次的满月。每个月我都在充满隐喻的月光下问你：“你过得好吗？我很想念你。”
我应该多拍些照片的，我应该多抱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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