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跟一般人提出这个问题,多数人的回答或许十分直接:“南洋不就是东南亚吗?”然而,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回答,却未必真正触及“南洋”的语境及其文化内蕴。
事实上,“南洋”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它不像亚洲、欧洲或东南亚那样,具有明确的区域边界;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笔下的“南洋”,其所指涉的范围往往并不一致。诚然,“南洋”一开始的确是一个从中国“向南看”的视角。其最初的产生,与中国海洋史、中国海洋贸易和文化交流史有关。就中国文献,宋元时代已有“南洋”一词,但宋代中国人的“南洋”,可能只是中国沿海以南的海域;明朝时人的“南洋”,仍与“东洋”、“西洋”并列;直到清代,“南洋”才逐渐成为今日所理解的东南亚世界。由此可见,“南洋”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地理名称,而是一个随着历史发展不断演变的文化和认知的概念。

然而,比“南洋在哪里”更值得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书写南洋?每一个地理名词,都不是自然既定存在的,它的形成,往往反映着不同历史文化背景的人对于观看世界的方法。所谓的“近东”、“中东”、“远东”,那是近代以来欧洲人认知的世界地图;而“西域”则是古代中国王朝对其西边世界的认识;至于“东南亚”一词的确立,那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西方盟军因军事与区域研究的需要,才正式构建出来的概念词汇。同样地,“南洋”也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它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地理名称,而是在古代“中国人出海”,亦即中国人逐渐航向海洋、甚而移居在其“国境之南”的“海外”的历史过程中,所形成的一套认知谱系。
“南洋”如何成为“南洋”
关于“南洋”一词源流的考证,已有不少学者撰文讨论。其中,2006年,时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图书馆馆长李金生(他也是南大校友),在《亚洲文化》第30期撰有〈一个南洋,各自界说:“南洋”概念的历史演变〉一文,尤其完备和慎密。他指说:就地理名词来看,“南洋”在中文文献中具有多种涵义,若以专指今日的东南亚地区,这一涵义,大约形成于清末而兴盛于民国初年。惟至二十世纪下半叶逐渐式微,甚至被“东南亚”一词所取代。“南洋”如今仅成为“少数华人作家与学者怀旧的专用名词”。但若从另一视角看,中文文献里的“南洋”一词的历史演变,“亦充分反映中国人对世界地理与海洋观念的认知过程”。

从李金生的考源文章,很清楚知道,这“南洋”一词,跟“中国人对世界和海洋”的认知有关。如同最近王赓武也指说的,“南洋”里有“中国”,但“东南亚”里就未必有中国。而李金生一文并以1955年,这一年是万隆会议的召开,也是南洋大学创办的那一年为分水岭,指说那是“东南亚”概念出现,也是“南洋”一词萎缩使用的转折点,文中指说:
“1956年,集合东南亚华人力量创建的南洋大学,在万众期待中正式招生开学。这是南洋热到达沸点的时刻,同时也是它的转折点;本年以后它就慢慢冷却,至1980年南洋大学与新加坡大学合并,南洋大学正式走入历史,而‘南洋’一词几乎同时为‘东南亚’所取代……最后(‘南洋’)遂成为华人怀旧惯用的词语。”
然而,“南洋”就只是“中国人”的海洋观念认知?只是“中国视角”吗?而如今的“南洋”一词的使用,就只剩下是某些华裔文人骚客的“怀旧”?那马华文学里为何早在战前就已有“南洋色彩”的提倡?艺术界,为何有林学大等掀起的“南洋风”,以及晚近谢忝宋等人的“新南洋风”?在教育上,新马华社第一所民办大专学府,为什么取名“南洋”?1980年南洋大学被关闭,“南洋大学”的“精神”就消散、没了吗?饮食文化上,“南洋风味”的“南洋美食”,难道只是一些少数人的“怀旧”情怀?还是说他们借由“怀旧”而重新再造了的“南洋品牌”?在学术界,从“南洋研究”,到近来的“新南洋”、“跨南洋”的提出,恐怕也不能用“食古不化”所能解释。

“南洋”是如何形成的?间中,“南洋”的文化认知和内蕴有没有变化和改造?为什么“南洋”?又为什么“还”在“南洋”?这到底是谁在书写“南洋”呢?
延伸和回应王赓武的“南洋界说”(“南洋”里有“中国”)以及李金生的“南洋感叹”,从海洋史、华人史的层面,我们有必要对“南洋”,重新思考其文化意义。我们所关心的,不只是“南洋”一词何时出现,而是它如何从中国人的海洋认知,逐渐转化为“南洋华人”的文化世界,又如何在今日成为理解东南亚,尤其是新马在地华人历史的重要文化视角。换言之,我们要讨论的,不只是“南洋是什么”,而是“南洋如何成为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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