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结束的我，趁着假期在一家商场的连锁鞋店打工。刚好那段时间，店里和韩团偶像出了联名周边，为了宣传，网上还办了活动，粉丝可以到店里和偶像的海报、人形立板一起拍视频，拍得最好还有机会去偶像见面会。我的岗位刚好就在那边，所以这阵子认识了不少追星女孩。
第一次遇到她们的时候，我其实觉得蛮新鲜的。她们有的背着很好看的痛包，包上挂满偶像的小卡，周围贴满了各种装饰；有的拿着一把又一把沉甸甸的大扇子，每一把都是自己偶像的大头照；还有各种挂在包包外面的小娃娃、吊饰，整个人走过来，感觉不是来买鞋，是来移动式应援的。
有一次，我看到她们带来的一个小娃娃，两个巴掌大，随口问了一下价格，才知道要三百多块。我当时心想：这么小一只，价钱比我一双鞋还高。
线下追星文化，追的是什么？
我好奇问了她们年龄，发现很多都是刚毕业出来工作的大学生。为了省钱，她们甚至会大老远搭捷运来店里，就为了拍一个视频，争取一个可以见偶像的机会。有些年龄更小的，甚至才刚成年，也一样为了这个活动跑过来。
她们拍摄的时候，真的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为了一个镜头，可以来回拍好几次，蹲下来、转身、跑过去，不满意就重新来过。最让我佩服的是，为了达到想要的效果，她们甚至不惜直接躺在地上。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那个地板一天里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肮脏鞋底踩过，实在佩服。
但那时候的我并没有觉得她们很可笑，反而觉得这种为自己喜欢的人全心全意投入的样子蛮可爱的。只是我疑惑的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见自己喜欢的偶像一面，大家愿意花这么多钱、时间和精力？
说到这里，我以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追过偶像。
中学的时候，我也会听K-POP，尤其是BLACKPINK的歌。我会买一些便宜的贴纸、一盒小卡，甚至还想买一个不便宜的应援棒，结果被我妈一顿说，什么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最后直接被她否决了。
我其实也不理解，心想，就花几百块买一个应援棒而已，为什么不行？当时还费尽心思花时间自己自制了一个“替代版”。
后来慢慢长大，我还是会听歌，但周边、代言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基本都是在社媒刷到就看一眼，没刷到也罢，更别说什么打歌、看偶像行程和直播这些了。
直到自己出来打工后，我才知道赚钱有多难、多辛苦。所以，当我知道一些年龄稍微大一点的粉丝，是放工后专程过来拍摄、买联名款时，我其实很惊讶，心想：哎呀妈呀，是真爱粉啊！这我绝对做不到。
失控的追星文化
我喜欢BLACKPINK的Jennie很多年了，却从来没有买过任何她代言的产品，更别说专辑了。以前中学时是没钱买，但也觉得没必要；现在有钱了，反而更觉得没必要，还不如买几样化妆品，投资在自己身上。
其实，以前身边朋友都在追偶像的时候，我甚至也有过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大家都有自己喜欢的偶像，只有我没有，自己是不是有点落伍？
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谁也变成一种不能掉队的集体作业了？
真正让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是有一天肚子疼，跑到店隔壁的厕所方便，坐在马桶上刷手机时，无意间刷到了西村力和Mina的事件。
本来只是想刷几分钟，结果越看越瞳孔震惊。
Mina本身也是ENHYPEN饭圈里颇为出名的一名粉丝和站姐，长期追随成员的活动，经常参加演唱会、签售，也会拍摄和发布偶像的照片，所以在粉丝圈里本来就有一定的知名度。
在一次演唱会上，她准备了向日葵，希望通过其他成员转交给自己最喜欢的成员西村力，却因为当时西村力在另一边表演，阴差阳错之下，那束花最终没能成功交到他手里，Mina也因此感到很失望。
后来，西村力在直播中提到，现场有部分粉丝为了得到个人关注、对视等行为，让他觉得有点没有边界感。虽然他没有直接点名，但饭圈消息传播的速度大家都懂，很快就有人把矛头指向了Mina。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失控得让人难以想象。
有人骂她越界、博关注；有人翻出她过去当过陪酒女的经历攻击她；还有大量人涌到她的社交平台进行辱骂。她后来诚恳道歉，宣布关站，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更让我痛心的是，据当时流传出来的直播内容，她在最后一次直播时已濒临崩溃，可留言区里依然有人嘲讽她是在做戏，是在博同情。她已经很明显处在非常痛苦的状态里，屏幕另一头的人却还可以隔着网络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嘲讽，然后继续当个所谓的“吃瓜群众”。
更让人心寒的是，她在结束生命之前还提到过自己其实想活下去。
黑羊效应与集体审判
当时看到这里，虽然我的屁股已经坐在马桶上很久，麻到开始抗议了，但我真的忍不住去想，一个人到底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会从想多活些，走到最后选择自杀。
我不想装作自己知道她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想把一个人的死亡简单归因于某一件事。一个人的心理状态和最终选择，往往比我们在网络上看到的复杂得多。
但这件事情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是，我第一次很直观地发现，饭圈网络霸凌最可怕的地方，是很少有人觉得自己是凶手。
一个人骂一句她不要脸，另一个人转发，还有人翻出她的过去，觉得她应该受到教训。每个人好像都只是做了一点点，可是一百万人都只做一点点呢？这些一点点加起来，会不会就变成了一个人根本承受不起的重量？
网络上很多人甚至不需要真正认识一个人，只需要一句“她越界了”，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冠冕堂皇地把一个活人推到整个群体的对立面。
这里其实很容易出现心理学里的黑羊效应（Black Sheep Effect），就是当一个群体认为某个成员不符合她们认可的规则时，反而可能会对她进行比群体外的人更加严厉的排斥和惩罚。
放进饭圈里，就好像我们都是喜欢同个偶像的人，所以我们应该站在一起，可是你做了让自家偶像不舒服的事情，你就是我们这个圈子的污点。
于是，她不再只是一个有争议的粉丝，而变成了那个需要被大家教训的人。
而在这种群体氛围里，妒忌和比较也很容易被放大。比如说，为什么偏偏是她可以坐前排？为什么她能被偶像记住？为什么她可以和偶像互动？为什么她的照片有那么多人喜欢？
追星和生活的边界感
当一群喜欢同担开始互相比较，就很容易慢慢变成“我不希望他喜欢你”这种扭曲思想。
原本应该是对偶像的喜欢，最后却变成了粉丝之间争夺谁更特别。
再加上社交媒体不断推波助澜，群体而攻之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大家都这么觉得，那肯定就是她的问题”的错觉。
一个人骂她，可能只是嫉妒；两个人骂她，可能只是心理不平衡；可当几千个人一起骂她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容易觉得自己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也正因为这件事，我开始重新理解所谓的边界感。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parasocial relationship”，也就是拟社会关系。我们会对一个现实里根本不认识自己的人，产生非常真实的感情，甚至是依赖。
偶像开心，我们会跟着开心；偶像被骂，我们会气到想替他上网开庭；他发新歌，我们兴奋得整夜睡不着；他跟异性互动，心里可能已经演完一整部八点档。
感觉是真的，但关系却不是完全对等的。
你可能知道他的生日、行程、喜欢吃什么，却不一定真正了解这个人，而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可能把你们的几面之缘给忘了。
偶像产业也很懂这一点，所以现在卖的早就不只是歌曲和舞台。女友粉、梦女、直播、签售、限定小卡、周边、生日应援，让粉丝投入更多感情和金钱，在线上线下维护自家偶像。
那张几百块的小卡，真正让人觉得贵的可能从来不是那张卡本身，而是因为有他的脸。那个几百块的小娃娃，也不只是一个娃娃，而是他亲手设计的。
所以我觉得，追偶像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别人嘴里的理智追星，而是边界感。
别把自己的生活让位
你可以喜欢一个偶像，但他不是你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不是你的恋人，更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可以替他开心，但不需要替他审判别人，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的喜欢，去伤害另一个陌生人。
毕竟，你不是他的律师，也不是他的保镖，更不是他的审判官。
想到这里，我还是会感到惋惜。这样一个漂亮又年轻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好好过自己的生日，也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她期待已久的留学生涯，就这样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推向了深渊。
这个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女孩，被一群失去理智的同担和她的太阳烧死了。
再后来，我回到岗位发呆时，又想到自己一个追中国明星多年的老朋友，才发现，我真正不理解的，从来不是为什么有人会追偶像，而是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可以在一个人的生活里拥有这么高的优先级。
我的朋友痴迷那个明星已经快四年了，每天打歌、每天没日没夜地发关于他的限时动态，买小卡，几乎不会错过新专辑。平时她都在跟我抱怨没钱，哭穷。连和朋友难得出来吃一顿饭都觉得贵，可是偶像的新专辑几百块照买，演唱会门票再贵也想办法买，偶像代言的东西，即使自己根本用不上，也还是会买，说是一定要支持。
有一次，她甚至因为考试错过偶像的一场直播，哭得稀里哗啦的。
难道这真的至于吗？
我不是反对花钱，也不是觉得追星很幼稚。如果一个人愿意花几百块买一张专辑，去一场演唱会，只要这是她自己觉得值得、自己承担得起的选择，我觉得都没有什么好批判的。
如果一个偶像让你开始学新语言、努力学习，甚至在你最难过的时候陪你走过一段时间，那份喜欢反而很珍贵，因为最后留下来的经历是属于你自己的。
但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因为错过偶像的一场直播而哭，因为没有买周边而觉得自己不够爱，因为他和别人互动而嫉妒，甚至为了保护一个根本不认识自己的人，去攻击另一个同样不认识的人，那你应该思考，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生活让位给了另一个人的生活？
喜欢只是锦上添花
我妈当年说我不到1年一定会后悔，现在看来，她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不到半年就没有继续追下去，却也没有后悔曾经喜欢过。
那个会自己自制应援棒的我并不可笑，她只是曾经很认真地喜欢过。
现在的我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比较清醒，所以才不追偶像，只是慢慢发现，我不需要因为大家都在追，所以我也该找一个偶像来填补自己的生活。
喜欢可以是锦上添花，但不应该喧宾夺主。别忘了，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舞台。
所以朋友问我为什么不追偶像，我大概什么也不会说什么，而是把这篇你正在读着的文章发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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