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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中生有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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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东海岸路一个卖云吞面的小档口,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照出了这个时代的病兆。一名73岁、腿脚早已不太听使唤的老翁,经过一名三四岁的小女孩时,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监控画面显示,老人的动作并不粗暴,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女孩的头顶。那动作里,带着南洋华人社会几代人似曾相识的那种粗糙,却又温厚的疼爱。

下一秒,女孩的父亲,想必是读过几篇育儿公众号文章、脑子里装满了身体自主权这类舶来词的青年,一个箭步上前,把老人像扭麻花似的甩倒在地。老人跌坐地上,背脊旧患复发,疼得说不出话。青年随即醒觉,坐下来说了不是,说自己反应过度。一场闹剧,落幕于一句迟来的道歉和一杯被婉拒的饮料。

一名73岁腿脚早已不听使唤的老翁,经过一个3、4岁的小女孩,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下一秒,女孩的父亲把老人像扭麻花似的甩倒在地。(图片来源:Instagram)

这件事若放在三十年前,长辈逗小孩,天经地义何足挂齿,大概连地方小报的花边栏都排不上。可放到今天,它却能在网上激起三百万点阅,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答案很简单:世界没有变,变的是我们用来描述世界的词汇——界限。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界限被无限生产的社会里。而这个老人家活到70多岁,忽然因为摸了一下孩子的头,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有这么多看不见的线。

话语即权力

老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因为他确实没有犯罪。他活在一套旧的语法里:孩子可爱,伸手一摸,是人情是温度,是华人社会几千年而不坠的乡土人情味。在他的语言里,没有“界限”这词条。而那位父亲,活在另一套语法里,一套进口自西方中产阶级育儿理论、经过网红博主稀释加工、再灌入本地社群媒体的新语法——界限。两套语法互不通译,却被硬塞进同一张餐桌,冲突一触即发。这条线,从头到尾只存在于年轻父亲一个人的脑海里,老人毫不知情,却要用一整条脊椎去承受这条隐形界限的惩罚。这公平吗?当然不。但公平不是这场闹剧的重点,重点是,谁能先把自己的一时之见,包装成普世真理,谁就能画线。

两套语法互不通译,却被硬塞进同一张餐桌,冲突一触即发。(图片来源:Facebook)

这条线之所以能存在,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有其生成的逻辑。语言和论述本身,具有创造现实的力量。当“儿童身体自主权”这样的词汇被反复使用、写进育儿文章、搬上社群讨论,它就从一种模糊、私人的不安,逐渐变成一个有名字、可以被引用、可以被主张的“概念”。一旦有了名字,它就有了实体感,人们开始用它来要求别人、评判别人,甚至可以作为惩罚的正当依据。用更直白的话说:谁有能力命名一件事情,谁就有能力决定人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件事情。

法国哲学家Michel Foucault所说的“话语即权力”,讲了半个世纪,如今总算让一间云吞面档给活生生演绎了一遍。“儿童身体自主权”这个从无到有的概念,本来承载着值得认真对待的关怀。可惜的是,一旦词汇变成了社交平台上人人琅琅上口的口头禅,它便迅速异化,从保护孩子的初衷,蜕变成一张任何人都可以随手抽出、用来教训陌生人的免死金牌。你不需要真的懂什么叫儿童心理发展,你只需要学会这几个字,便可以在任何一场你单方面感到不快的场合,义正词严地使用它。

法国哲学家Michel Foucault所说的“话语即权力”,讲了半个世纪,如今总算让一间云吞面档给活生生演绎了一遍。(图片来源:Philosophical.chat)

剥掉那层文绉绉的心理学糖衣,这场冲突的核心,说穿了不过四个字:老子不爽。父亲事后坦承自己是过度反应,这句自白其实已经把整套“界限论述”拆穿得体无完肤。若真有一条客观存在、放诸四海皆准的规矩被触犯,他应当理直气壮,何须道歉?他之所以低头认错,恰恰说明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驱使他把一个老人摔在地的,不是什么崇高原则,只是一股突如其来、未经审视的敏感情绪。

一个人“不爽”,本身无可厚非,问题在于一旦不爽被包装成“界限”、“原则”,它就能把主观、脆弱的敏感反应,转化成理直气壮的道德正当性。因为说“我很敏感”不够体面,说“这是界限问题”、“这是侵犯儿童身体自主”则能反过来显示对方理亏或犯罪,甚至暗示他人不够文明不懂科学。把自身感受包装成规则,贴上似真似假的心理学标签,正是现代一群easily triggered的人玩弄的把戏。

叙事框架,与沉默的证人

有趣的是,网络上另有一批人,特意带着自己的孩子主动请老人摸摸头,借此宣扬人情尚未死绝、社群仍有温度。同一个动作,一边诠释为温暖的连接,一边诠释为侵犯,进而创造出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儿童)。同一个动作,因为选择了不同的叙事框架,便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这恰恰证明了,线从来不在动作本身里,线始终在叙事里。温暖叙事的终点是邀请,受害叙事终点却滑向惩罚,而这正是“一定要有坏人”的叙事结构最令人反感之处。那位父亲或许是这类叙事的盲目追随者,而今需要为自己的愚蠢付上可能的法律代价。

同一个动作,因为选择了不同的叙事框架,便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图片来源:Freepik)

这种现象并非新加坡独有,也不限于儿童议题。过去街坊邻里,串门子是家常便饭,不速之客登门,主人家顶多念叨一句“哎呀怎么不先讲一声”,笑骂由之。后来却慢慢演变成你没有事先通知我,“侵犯了我的界限”,甚至没有事先简讯而直接打电话也会被解读为越界。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无中生有不断被发明出来的界限,几乎全都朝着“削减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扩张自己不被打扰的私人领地”的方向移动。这些线与其说是某种客观、进步的道德产物,不如说更多时候是以“老子不爽”为出发点,再倒过来包装成原则,要求别人遵守。

说到底,或许该回到一句最老派却依然颠扑不破的话: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如果一个明明带有恶意的行为,父母却告诉孩子“没关系,他只是喜欢你”,那当然是错的。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一个原本出于善意的行为,父母硬要把它抹杀成恶意,那也是荼毒。这种用猜想代替事实的把戏,上一代人也玩过。当年笃信婴儿一哭就抱会宠坏他,讲得道貌岸然,如今早被儿童心理学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这出摸头闹剧里,最讽刺的一幕,莫过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自己究竟感觉如何。所有的判词,全出自大人的脑补,而真正的当事人,反倒成了整场审判里唯一沉默的证人。不过话说回来,孩子如何感受如何画界限,终究还是父母教出来的。

判断力与规则的分别

父母教养孩子,理应教的是判断力,和孩子一起去分辨动机、脉络、有没有伤害的实质;而不是无中生有出一份硬梆梆的界限清单,看见某个动作符合某个词汇的形状,便条件反射式反应。任何事如果都简化成界限,大脑还需要学习判断吗?比起防御,更难的是判断能力。但我们不能因为判断困难,就捏造一堆规则,用规则替代思考。

比起防御,更难的是判断能力。但我们不能因为判断困难,就捏造一堆规则,用规则替代思考。(图片来源:Freepik)

这些无中生有的界限,困不住坏人,困住的往往是好人。往后会有更多老人看见孩子时,把伸出一半的手缩回去;也会有更多父母,学会了这套把“老子不爽”美化成界限的把戏,用得更加理直气壮。

从前,人与人之间有礼数;后来,人与人之间有规矩;现在,人与人之间有界限。界限越画越多,却未必代表我们越懂得尊重。线画得多了,人便学会了怕。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人。

而我好奇的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追捧这些无中生有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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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玲

先替父母成为会计师,再替自己成为心理师。认为世界最需要的专业,是“做人”。旅居美国、心系马来西亚,在东西文化间拉扯。试着把拉扯化成视野,把矛盾化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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