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武说：“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
把这句话里头的灾难去掉，植入瘟疫；两万拿走，代以壹万零柒百肆拾玖（抱歉这里一定要用大写）——这是马来西亚从去年三月十七日报告第一宗染疫死亡案例起，到今年八月八日间，“死了一個人”的发生次数。
（注：这篇专栏定稿的8月8号这一天，又有新高的“死了一个人”次数：叁百陆拾次。）
逝去的命可以统计，但凋零的心又能不能有个数？
“这一次 准许你 不告而別 放心去旅行”
五年前，不知怎么就在茫茫网路上遇见了台湾客家电视台制作的客语电视剧《出境事务所》，而后废寝忘课业地追看起来，还极力推荐好友K一起入坑，然后一起狂热地讨论剧情。
这部剧从一家现代化殡仪馆旗下几位新进礼仪师的视角，通过他们承接的殡仪服务个案、以及各自的人生命题，亦诙谐亦庄重地探讨多数人掩耳盗铃、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退避三舍的死亡课题。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时期，比现在的马来西亚正泥足深陷的这段时期，更适合用来完成这堂课了。因为在不能出入国境的这两年，全体马来西亚人却一同送了这么多同胞出境——他们是家人、亲戚、朋友、邻居、同事、同学、客户、常去的超市的店员、熟悉的咖啡店的小贩、楼下洗衣店的叔叔、去医院复诊时给过照护的护理师……他们每一个和全体马来西亚人有过交集，就算素昧平生，此时他们的离去也在每个马来西亚人之间产生连结，在这个只会在每年今日才耳提面命起团结和平的国庆月，意外地团结起全国的慨叹与愤懑。
难道还钝于从这样的血泪教训中学习吗？生命在一呼一吸间顷刻即去、甚至无从可告便不告而别，徒留生者茫然空虚，不知如何释怀。这时，请听《出境事务所》选用的这首主题曲〈放心去旅行〉，开始这荆棘满途的生死第一课吧：
人生的风景 有风也有雨
我们伫这旅途项
笑看跌落跋起
或许有些话 不需要说明
这一次 准许你 不告而别
放心去旅行
我知道 你去了更美的地方
不再有眼泪也不再有悲伤
假使我想你 我会恬恬看天顶
假使你想我 就来我梦肚发声
我的微笑是你喜欢的模样
我会尽量勇敢的一如往常
时间的网 留住了美好过往
终究会翻越 心里的那一道墙
“冬天的阳光啊 温柔地唱着歌 带我回家去”
生命突然凋零，也会连带向周边其他尚存的生命间散发凋敝的气息。人世间的情与义、道与德、爱与恨，顿然无足轻重；生命的意义与理由、目标与追求，倏忽苍白无力。
处在生命的寒冬里，像是看不见出口的迷宫，太阳肉眼可见却丝毫感受不到温热，意欲被其他人听见却不知如何开口。《出境事务所》里，每个失去亲人的家属也都渴求被理解、被同理、被情同与共；礼仪师的存在，让家属的所有情绪有了出口，但最后礼仪师自己也有可能迷失在巨大的情感黑洞中。
当下的生者们，也或多或少在这条情绪洪流中载浮载沉，但请明白，生命本身正是苦乐参半、悲喜交织、祸福相接、输赢有时的过程，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课题沉重的《出境事务所》会选用轻盈愉快的〈日头花〉作为片尾曲——因为生命的四季流转周而复始。只要一息还在，苦乐、悲喜、祸福、输赢就会交替着不停发生。
而大家此刻能做的，就只是内省、装饬、整装待发，等酷冬离去，迎暖春归来，然后循环往复。
又：当年一同追剧的同龄好友K，也在几年前出了境，谨以此文纪念他。
注：这部剧可在客家电视台的官方YouTube频道上合法收看，有兴趣观看的朋友可由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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