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吉光片羽

诅咒里的缤纷世界

支持 Supported by  
语音阅读

哥打丁宜班底森林的旧碉堡林道两旁长满了毛野牡丹藤(Miconia crenata),这种来自中南美洲的灌木有个可怕的英文俗名“Koster’s Curse”,名列全球百大入侵物种,会破坏一地的原生生态,仿佛真的是一种诅咒。

“科斯特的诅咒”俗名源自斐济,二十世纪前后,殖民者将这种植物带到斐济,迅速蔓生成灾,有个博物学家途径斐济,问起小园主科斯特的儿子,这种植物从何而来,儿子回答“帕尔(Parr)”,却被那个愣头的博物学家听成“爸”,于是就给这植物取名为“科斯特的诅咒”。其实是大园主帕尔引进了这热带观赏性植物,科斯特却背了黑锅,在历史留名。

或许诅咒指的,其实是科斯特的冤屈吧。

灌木丛里的居民

这种毛茸茸的植物,就连浆果也毛茸茸的,成熟的时候呈紫黑色,而这“诅咒之果”却是树林里许多啄花鸟喜爱的食物,像红胸锯齿(Prionochilus percussus)与黄喉锯齿(Prionochilus maculatus)两种啄花鸟便经常在林道两旁摘果子吃,我也见过稀有的赤胸锯齿(Prionochilus thoracicus)摘了一颗飞上枝头大快朵颐。

赤胸锯齿啄花鸟在班底森林并不常见,但作者也见过一只在树上吃“诅咒之果”。(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蓝翅叶鹎(Chloropsis moluccensis)也喜欢吃“诅咒之果”,它们体型较大,在茎叶间引起骚动,且不大怕人,可以近距离观察,雄鸟戴个黑面具,头顶颜色偏黄,雌鸟一身绿,无论雌雄都有蓝色飞羽缀成的翅膀。

马来西亚有五种叶鹎(Chloropsis),蓝翅是低地森林最常见的,班底还可以见到受威胁的大小绿叶鹎( sonnerati、cyanopogon),另外两种叶鹎,橙腹(hardwickii)生活在山区,婆罗洲叶鹎(kinabaluensis)则顾名思义,分布在婆罗洲山区。

蓝翅叶鹎常在“科斯特的诅咒“中寻找浆果。(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大绿叶鹎与蓝翅叶鹎的歌喉很有名,也因此招致盗猎,目前都在《马来西亚野生动物保护法》下受保护。

外来者撑起的微型宇宙

林道的开辟,外来植物的蔓生,对原生态肯定有影响,小型的鸟儿意外有了食物,一边吃一边为这些植物播种,另有鸟类也常攀附在这灌木丛深处,非常爱歌唱的绒背雀鹛(Macronus ptilosus)就是一例,它们穿着红棕色羽衣,眼睛周围涂了蓝色眼影,喜欢歌唱,唱歌的时候,喉咙两侧会有带蓝羽的皮囊臌胀,嘟嘟,嘟嘟,呼唤同伴,一旦配对,还会对唱且舞蹈起来,非常可爱。

还有一种地栖型的小鸟——白眉长颈鸫(Eupetes macrocerus),唱起歌来,喉头两侧也有蓝色皮囊臌胀,拉着长音,它们会边唱边鞠躬昂首翘尾,像一个个绅士在邀舞。白眉长颈鸫不善飞行,喜欢在林地游走,很害羞,一般只闻其声,难得一见。它们分布于马来半岛、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成熟森林,班底是观鸟界公认最有机会一睹白眉长颈鸫尊荣的地方,许多人不远千里到此只为见它一面。

白眉长颈鸫是班底森林的明星鸟种,它们非常害羞,难得一见。(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尽管中文名字有个鸫,且英文名字里包含rail(秧鸡)与babbler(鹛),但白眉长颈鸫不是秧鸡,不是鹛,也不是鸫,而是长颈鸫科(Eupetidae)底下的唯一物种,近亲物种竟是远在非洲的岩鸫(Chaetopidae)与岩鹛(Picathartes),科学家推测它们的共同祖先先从亚洲澳大利亚板块进入非洲,再由非洲进入现在的东南亚,经地壳运动地理变迁与天择性择的进程,目前就剩下这三种样子与习性都截然不同的鸟类,在地球的两端存在着。

如果只是通过表象来判断物种,尤其是鸟类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出错。大自然中有许多趋同进化的案例,使得疏远的两个物种,因为生活在类似生境,慢慢演化出相似的外型,金背三趾啄木(Dinopium javanense)与大金背啄木(Chrysocolaptes guttacristatus)就是例子。

毛野牡丹藤形成的灌木丛中还藏着许多有趣的雀鹛科鸟类(Pellorneidae),它们在雨林中品类繁盛,都吃虫,彼此似乎是竞争的关系,但研究指出,这些雀鹛已经演化出不同的饮食习惯,有的爱在树上觅食,有的专吃地面层落叶底下躲藏的虫子,共享森林的资源,相敬如宾,有时还会同时出没形成“鸟浪”,我就多次见到红翅穗鹛(Cyanoderma erythropterum)与红腰穗鹛(Stachyris maculata)成群出没,有时还会混着一两只须树鹛(Malacopteron magnirostre)。

红腰穗鹛总会成群出没,叽叽喳喳,很显眼,有点过动的它们,很少停下来给人观察的机会。(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雀鹛种类越多,代表森林成熟健康有足够的生态栖位供这些小小的鸟儿生活。

这些聒噪的小鸟活力充沛,静不下来,神经质地在枝桠间跳动,时不时互相追逐,从林道一边飞窜到另一边,呱呱叫个不停。

当中有一种喜欢在地面层活动的马来黑冠幽鹛(Pellorneum nigrocapitatum),爱在林中发出口哨般的细幼长音,行踪诡秘。这也难怪,在地面层活动的鸟类面对更多地面生物的威胁,就像白眉长颈鸫,尽可能避开所有大型地面动物才是生存的法则。

马来黑冠幽鹛因作者这个不速之客,站在断掉的茎上不断鸣叫,不远处有另一只鸟回应。(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误闯别人家

顾盼林道左右绵延的“科斯特的诅咒”,似乎仍是生机盎然,入侵种还没有穿透森林,那天将近中午,林道相当安静,大部分鸟儿都回到深林避暑,我无意间注意到毛野牡丹藤丛在躁动,有只马来黑冠幽鹛嘴里钳着半透明的甲虫虫蛹在叫,灌木丛里很快有回应,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不小心踩坏这些看起来脆弱的牡丹藤,心一横踩进去,看见另一只幽鹛,它一定也看见我了,刹那纵身跳下矮丛,匍匐林地,左翼还微微张开,行动有点一拐一拐的,我想,这不正是类似鸻鹬类“断翅拟伤”(broken-wing act)的行为吗?

亲鸟为了保护蛋或雏鸟,会假装受伤,吸引捕猎者的目光,带对方游荷兰,再伺机脱身——我才知道我一定是误入这对幽鹛筑巢的领域了,一只准备喂食(可能是给雏鸟,也可能是给正在孵卵的雌鸟),一只守护,突然被我这头巨兽闯入,一方面为着观察到特殊的鸟类行为而振奋,一方面又对自己不请自来的潜在威胁感到抱歉,只能收拾起好奇心,远离林道旁的“科斯特的诅咒”,但愿没有对鸟儿造成伤害。

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两只鸟分别跃上“科斯特的诅咒”笔直的主茎,发出低沉的鸣叫,彼此呼应,绵长不停,像是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一切那样。

延伸阅读:牛油小生专栏《吉光片羽》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Contribute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2.8 / 5. 评分人数: 640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牛油小生

[email protected]

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
作者列表
郭思彬
孝恩注册心理辅导师,深耕哀伤陪伴与心理支持工作,以温柔倾听让每份失落被好好安放。
展开更多
黄智川
专业会计师与MBA商业硕士。曾任职于四大会计事务所、区域投行、世界五百强企业,并在本地上市公司与民营企业担任首席财务长(CFO)。热衷于企业策略、战略金融、筹资与资本市场、组织行为等课题;喜欢阅读、聆听、分析、分享。
展开更多
李颉
李颉,原名李知展,马来亚大学医学院毕业,考获英国皇家儿科专科学院和马来亚大学儿科专科硕士双文凭,再到英国专修儿童安宁医护疗法,如今担任马来西亚吉隆坡中央医院儿童安宁疗护专科顾问医生和马来西亚儿童安宁疗护协会创办人兼主席。
展开更多
郑秉吉
郑秉吉是机兴集团(Khind)主席。26岁那年加入父亲创办的家族企业——机兴公司,并把这家传统家族企业打造成一家专业经营的跨国集团,业务范围横跨全球60个国家。2014年协助成立马来西亚伟事达中文组,目前是马来西亚伟事达总裁导师。
展开更多
张安翔
张安翔是注册慈善基金会负责人和伊斯兰教运动观察者。2020年马来西亚青年体育部(KBS)杰出慈善青年。人道工作:泰南边界(2016)、克斯巴扎-孟加拉(2018)、阿拉干-缅甸(2019)、土耳其(2019)、台湾(2023)、尼泊尔(2024)和约旦(2024)。
展开更多
林淑可
文字工作者。喜欢写作、独立音乐与文学。终日思考人生意义:与其想成为什么,不如想不去成为什么。
展开更多
方路
原名李成友,六字辈,身兼记者、作家、诗人、摄影人、投身文学创作、教学与出版。
展开更多
陈伟圣
孝恩殡仪师18年。从第一份工作走到今天,他始终相信,丧礼不只是完成流程,更是照顾人的过程。在规矩与现实之间,他选择把同理留给活着的人。
展开更多
陈桂恩
Karen陈桂恩,礼仪师23年。性情中人,直率真挚,却在告别中细致如丝。走过大病关口,她更懂生命的分量与家属的心事。她以专业稳住仪式的每一步,也以共情接住每一份不舍。
展开更多
看看我们为您推荐的内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