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安顺散记

津渡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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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生活在外的时间已经超过孕育我长大的小镇?

近来返乡的我,稍有闲暇就会到河边无人码头走走。说是无人码头,倒也不是真的无人。世上哪有无人之境?人总是有的。只是那些码头,多已完成自己的历史任务,再无船只络绎往来。有的,便只是逗留河边打发时间的闲人了。

我家乡算得上是半个水乡。曾经,唯一接通镇乡两岸的交通枢纽,只有一座黑色火车桥。那些年,镇外的村民甚是仰赖水路。母亲曾对我说,首次夜航的她曾在那些错综的水道里看过如繁星般闪烁的萤火虫,神秘且幻丽。她的话一度勾起我的浪漫想象,并一厢情愿地相信,那个年代的生活方式快乐且魔幻极了。

然而,我所想象的美好,其实亦只是一厢情愿的感情投射。早年父亲从槟城调到这座镇外华人新村掌校,母亲虽被人称为校长夫人,日子却过得甚劳累,让父亲怜惜不已。一个城市姑娘来到没有水供的农村,为了让家人喝上一口水,母亲还得自行往户外井里汲水。一回被埋伏的蜈蚣咬伤脚趾,已有身孕的她不敢胡乱服药,就这样咬着牙根让患处痛了好多日。

我家乡算得上是半个水乡。曾经,唯一接通镇乡两岸的交通枢纽,只有一座黑色火车桥。(摄影:王修捷)

那村里唯一的华小由于交通不便,父亲离村到镇上办事还得计算潮汐。水位偏低时,哪怕港口有船,也只能望河兴叹。母亲曾对我说过,一次大姐得了急病,父亲趁着潮起摸黑带她到镇上,上岸后还得背着她走了好一段路,才抵达诊所。那一刻,他不是校长,只是个劳累的父亲。

村里的苦日子我半分也不曾参与。我出世前父母亲已搬到镇上居住。这个决定方便了家人,却苦了父亲。所幸那时依附黑色火车桥旁的窄仄通道已允许摩托车使用。清晨两岸驶入的摩托车挤满了木板铺就的简陋通道,即使往来摩托车在互相让道时险象环生,但它的出现让大家摆脱了对水道的仰赖。岸边再无观潮之人。

大概往返两地的船只就是这样逐渐减少的吧?潮汐依旧涨落,桥上往来不停,衔接两岸的已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景。

我成年以后,父亲早期踏足的渡头已几乎没有摆渡的人,只有一些钓客零碎地出现在渡头里,趁着暮色回航(每几年总会听见钓客溺毙的新闻。这河并不温柔)。再过十年,渡头附近的河岸被地方政府美化成河滨公园,但却与我对父亲的回忆沾不上边了。有一阵子,我会在黄昏时分到那里,静静坐在台阶上看河。想着父亲大半生都在村委会里帮忙拟公函修路。他退休后,那座新村和河道已离他越来越远,修过的路却越来越长。

有时我则想起他和母亲夜渡的情景,想象那段苦日子里两人互相支撑对方的情景。因为患难,所以动人。

不晓得萤火虫是否依然如繁星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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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捷

讲师、音乐人。曾得一些文学奖,目前已出版十五本小说、与诗人周若涛合力推出诗曲专辑《神秘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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