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花样年华》里有一幕：周慕云和苏丽珍相约在餐厅，苏丽珍将菜单递给周慕云，抬起头缓缓说道，“我想知道你老婆喜欢吃什么。”
又一天，同样的地点，再一次相约。苏丽珍一边锯扒，带着若有似无的愠怒，“为什么打电话到我公司。”
猩红色皮质卡座，美国老牌玻璃制品Fire King的玉色奶玻璃咖啡杯，成年人的暧昧不清、欲说还休在中西茶餐室昏暗的灯光中缓缓释放。
中式西餐，又叫豉油西餐，带着浓郁殖民气息的Fusion菜，绝对是时代的产物。现在很多年轻人更青睐Fine Dining，对老派的中式西餐有些许鄙夷。这融合之后的产物，不伦不类，似乎难登大雅之堂。可对于一些人来说，最好的时光永远在中西茶餐室里。
在吉隆坡不难找到老派做法的中式西餐。Coliseum Cafe（歌梨城）虽然在去年关闭了一间门店，但另外几间分店周末还是门庭若市。第一次走进Coliseum Cafe，只是寻常晚餐。直到侍应生端着热气腾腾的铁板牛扒出现，浓稠的黑胡椒汁淋在铁板上，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一下子勾起童年的记忆。
在记忆中搜寻上一次吃到直击内心的食物，已忘记是何时。可以确定的是，以食物打开心房，断然与回忆相关。待黑胡椒汁在铁板上慢慢散发焦香，用叉划破铁板上软烂的番茄，带着镬气的酱汁混合着番茄汁佐牛扒，是我小时候的独家吃法。小时候课业繁重，连坐下来缓慢吃一餐都颇为奢侈。雷打不动的是每周末妈妈带我去中西茶餐室叫上一客牛扒，于是周一又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苛刻的老师和激烈的学业。
在众多中式西餐里，最让普罗大众意难忘的当属充满民间智慧的海南鸡扒。说到海南鸡扒，就不能不提Yut Kee镒记。想在镒记大快朵颐，两种人不要去：心急者和饥肠辘辘者。因为候位的时间实在太长。我们坐在院落中候位，心烦意乱之际，只见身旁的阿婆一脸云淡风轻，于是静下心来等待。
镒记的海南鸡扒不属于表皮焦脆的类型，而是油炸过再浸泡在酱汁中，形成“虎皮”，做法与虎皮凤爪如出一辙。软趴趴的鸡扒，表皮褶皱，口感松软，又被酸酸甜甜的酱汁包裹。餐桌上还有李派林喼汁，其实就是英国经典的伍斯特酱，在中国我们叫上海辣酱油。搭配炸物，很解腻。
后来去英国读书，在不属于中式西餐的国度，西餐回归原汁原味，中餐又变得不伦不类。咕噜肉一改往昔的茄汁、糖醋和酸梅调制而成的酱汁，也失去了香脆的荔枝皮外壳。有的甚至还置于瓦煲中，浓浓的柳橙果酱的粗劣味道。但随着时间推移，与改良式咕噜肉竟也日久生情，还吃出一些粉糯口感。伦敦的中国城总是人满为患，且中餐馆惯用大圆桌，“拼桌”成为常见的风景。有一次，华灯初上，在一间中餐馆，我们十多个不相识的人围坐在一张圆桌，都忍俊不禁，发出“吃吃”的笑声。不同的肤色面孔，已入乡随俗的改良中餐，窗外万家灯火，没有一个人自觉是异乡人。
中国城后巷有一间马来西亚餐馆，我常常光顾，每次都叫叻沙来吃，对于东南亚美食的碰撞颇为满意。直到在马来西亚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叻沙，凤梨很少，洋葱更为辛辣，大块鱼肉也变成鱼肉糜，一口汤下去像沙丁鱼罐头。那一刻犹如多年柔情蜜意的网友得以在现实中相见，在期待中大失所望。惊觉此前吃到的叻沙、五香卷和肉骨茶原来都是改良式的，哑然失笑。
平心而论，食物的改良与融合减少了对味蕾单刀直入的贸然进攻，更为温柔的开启了陌生的领域。
西餐与中餐的碰撞由来已久，梁启超最先将西餐烹饪书籍著录在案，于1896年所编的《西学书目表》中列举了两本西餐食谱：《造洋饭书》和《西法食谱》。中式西餐由殖民文化造就，脱胎换骨，亦中亦西，在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澳门等地均有不俗的发展。在中国则兴起于广州，因其为鸦片战争前唯一的通商口岸。上海开埠后，彼时将中式西餐称为番菜馆，西风东渐，将其发扬光大。
朋友笑我钟情于不地道的“假西餐”，我亦只是笑而不语。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非黑即白，泾渭分明，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融合有融合的乐趣。无论如何，这些时代的产物承载了我们最好的时光。
吃饭这件事很纯粹，不涉及文化侵略，也不必扯上政治。你在评头论足，而我只看到美。
延伸阅读：王茜专栏《马来茜亚》其他文章
